春兒把江妃的船門敲開,門縫裡漏出一線明黃,刀子似的刺過來。
她心口猛地一跳,閃身進去,艙門在身後咔嗒關嚴。
「彩霞!大白天的,你怎麼敢!」她壓著嗓子,急吼吼地。
彩霞正慢悠悠地走回去,懷裡抱著懷瑾。那件明黃衣裳寬寬大大地罩在身上,素料子,沒有繡花紋。她舀了一勺牛乳鮮果泥,送到懷瑾嘴邊,懷瑾張大嘴接住,吃得搖頭晃腦,小手五粒剛剝出來的嫩花生似的,攥著那片明黃的衣料。
彩霞不慌不忙地抬起眼。
「學東西嘛,最忌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她說,語氣故意壓得一本正經,「剛皇上來了一回,咱們懷瑾殿下伸著小手就衝上去了。可皇上沒餵他。」
她說著,又舀了一勺,穩穩地送到懷瑾嘴邊,懷瑾又接了,小嘴叭叭地咂著,眼睛盯著勺子的方向。
「姐,你說,這麼來上幾回——」彩霞抬起眼,嘴角微微翹著,像在炫耀一件頂頂聰明的事,「殿下還肯見著皇上就親嗎?」
春兒沒回答。她走到每一扇窗前,把窗扇推一推,把帘子的縫隙攏一攏。不漏光,不漏聲,她這才放心了,走回來,挨著彩霞坐下來。
「你這招,竟真對這么小的娃娃管用?」她帶著服氣的笑,「見著明黃就想到吃的,想到吃的就親近。」她歪著頭,看著懷瑾,懷瑾正啃著自己的拳頭,啃得津津有味,口水糊了一手。
「彩霞,你還是個高人呢。」
彩霞得意了,下巴抬起來,連眉毛都跟著揚了揚。她和懷瑾一塊兒搖頭晃腦,大的晃,小的也跟著晃。
「那肯定。娃娃再小,還能比鄉下的土狗笨?」
「什麼土狗?」
聲音從樓梯上落下來,清凌凌的。
江妃正從二樓施施然走下來。彩霞猛地收了聲,嘴還張著,笑僵在半道,只剩一雙眼睛骨碌轉了兩圈,最後擠出一個傻乎乎的笑。
江妃搖了搖頭,走過去,指尖落在那片明黃料子上,輕輕捻了捻。
「孩子長大些就懂事了,能正經教一教。」她聲音不高,調子軟和,「今天就把這衣裳燒了吧。看著,心裡總突突跳。」
彩霞看看懷瑾,又低頭看看自己身上大了幾圈的明黃衣裳,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好吧……遵娘娘的令。」
江妃的手從懷瑾頭頂移開,落在彩霞頭上,揉了揉。
「這次幹得漂亮。我往內務府報,給你漲四成月例,行不行?」
彩霞的眼睛唰地亮了。
「那可太行了!」她笑得跟懷瑾方才一模一樣,搖頭晃腦的,「彩霞謝過娘娘!」
說著,把懷瑾往春兒懷裡一塞,轉身就往後頭跑,邊跑邊扯那身明黃的衣裳,像急著脫下一層燙手的皮。
春兒望著彩霞跑遠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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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妃的聲音低下來:「出巡前,你讓我另備的那套衣裳。給那個人了?收拾乾淨了?」
春兒點了點頭。
「放心吧,娘娘。東西沒跟著上船,再怎麼查,也查不到咱們頭上。」
江妃肩頭一松,往春兒身邊靠了靠,語氣也跟著輕快起來。
「你教我那招,還真是好用。」她說著,眼角眉梢都漾開了,「袖子那麼一抓一扯,你是沒看見,那老、老皇上,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春兒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聲音小小的:「哦,我也是……我也是猜的。」
江妃歪著頭看她,學著她的神情,故意把嗓子壓得低低的,拐著彎兒地重複:「哦,你也是猜的。」
懷瑾在春兒懷裡猛地一掙,嘴裡噼里啪啦蹦出一串誰也聽不懂的音節,像也在學他娘說話。
春兒又羞又惱地看了江妃一眼,拿她沒辦法,只好低下頭,輕輕掐了掐懷瑾的小嫩臉。
「小殿下,您這樣,我以後可要盯著您多背書了,免得跟您娘親學壞了去。」
二人說笑了一陣。艙房裡那層沉沉的東西,像晨霧被太陽一照,一點點散了。江妃輕快地呼出一口氣,。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今天我好像看見那個楊二將軍了,瞧著……」
她頓了頓,一邊眉毛細細地挑起來,像在舌尖上掂量。
「瞧著是個老實的。」
春兒神色一正,臉上的笑收得乾乾淨淨。
「您可別被他騙了。」她告狀似的,嘴巴不由自主扁起來,「他心眼兒多得很。我聽說,他還帶著人上青樓呢。」
江妃愣了一下,隨即也想起那個傳聞。
「他竟這麼壞?」她眨了眨眼,「讓太監上青樓。」
春兒作勢又要羞惱。正巧彩霞噔噔噔地跑過來,懷裡抱著個銅盆,往地上一擱,摸出火摺子就要點。
春兒連忙攔住她,端著東西挪到窗根底下,推開一小條細縫,只夠煙散出去,不細看什麼也瞧不見,這才點了那身明黃的衣裳。
火苗舔上布料的時候,她透過那道細縫往外看了一眼。
進寶正在最近的宮人船上站著,東指西揮的,不知在忙些什麼。可不管他怎麼走動,始終沒離開一個位置,這扇窗望出去,剛好能看見的那個位置。
春兒低下頭,嘴角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