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金山北麓下了船,春兒的斗篷濕了半截,鞋窠里也灌了水,走起路來咕嘰咕嘰地響。
老艄公立在船頭,拿袖子揩了把額頭的汗,笑盈盈地目送他們離開。他轉過身去,把纜繩在石樁上繞了兩道,打了個活結,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後生可畏。」
聲音很輕,須臾就散在水面上。
兩人將身上的水漬在隱蔽處擦乾些,就攜著手,沿著前人踩出的窄窄山道,往半山腰裡走。道旁的茅草齊腰深,走在前頭的人須得拿手撥開,草葉子上的露水便撲簌簌地落下來,濕了衣袖。
到了一處石縫交接的地方,山壁上赫然裂開一個口子,便是那座小山洞了。
洞口藤蘿半掩,上方鑿著「古白馬洞」幾個字,紅漆剝落了大半,只剩些零星的朱色嵌在石紋里。四下里靜得可怕,只偶有一兩聲鳥叫,從密林深處傳出來。
春兒站在洞口,往裡望了望,只見黑乎乎一片,有風從裡頭穿出來,嗚嗚地響。
她忽然有些發怵。
方才在船上說得熱鬧,什麼白素貞、水漫金山,到底是話本子上的事。真到了這洞口,這些興致卻都歇下來。她往進寶身邊靠了半步,又覺著不好意思,硬生生站住。
進寶看在眼裡,沒說什麼。他側身進了洞,回過頭來:「進來看看?」
春兒咬了咬唇,跟上去。
初進丈余,還有些朦朧天光,有尊白石娘娘像,灰撲撲地立在角落裡,面目已被水汽侵蝕得模糊不清,只依稀看得出是個女子的輪廓,低眉垂目,倒真有幾分白素貞的落寞。
可再往裡,山壁便縮成一道窄縫,只容一人側身過去。眼前幾乎全黑下來,風從那窄縫裡灌出來,帶著水汽嗚嗚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哭。
春兒停下,手攥住袖口。心跳咚咚的在腔里撞,她覺得進寶一定聽見了。
她想說「咱們出去吧」,可這話堵在嗓子眼裡,怎麼也說不出來。是她自己說要來看的,在船上說了,在路上也說了,興沖沖的,像是天底下第一等要緊的事。這會兒剛進來就嚷著要走,豈不是丟人?
進寶站在她前頭,側著身子,像是要往窄縫裡探。他往那片黑暗裡望了望,忽然回過頭來。
「太黑了。」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有點怕。」
他說這話的時候,耳朵尖泛著淡淡的紅。
春兒一愣。
進寶怕黑?
可他的聲音不像作假。那語氣裡帶著一點少有的遲疑,像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春兒心裡那點害怕,忽然就被什麼東西蓋過去了。
她大步走上去,一把抓住進寶的手,手心貼著手心,握得緊緊的。她又往前站了半步,挺起胸脯,擋在他和那片幽暗之間,粗聲粗氣地嚷了一句,話音在洞壁上撞來撞去,嗡嗡響,也不知道是說給他聽的,還是說給自己壯膽:
「別怕別怕!我在前頭呢!」
說罷當真繞到他前頭,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母雞似的,擋在他和那片幽暗之間,一步一步往外走。
進寶被她牽著,走在她身後,看著她頭頂那幾隻蝴蝶一顫一顫,在昏暗中撲閃出碎碎的光。
他嘴角慢慢彎起來,沒有出聲。
是幾個官兵,靴子踩在山石上咔咔響。聽他們說話,是得了五皇子的傳召,地方上的頭兒催著去,不敢走大路,只能從這小路翻山過去。有人壓低聲音問了句「五皇子要做什麼」,底下的話便模糊了,被山風吹散了些,只斷斷續續漏出「金陵城」幾個字——說是要偷偷調兵,往金陵城附近集結。
集結做什麼?沒人敢往下說。只聽見有人罵了句粗話,說自己是「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營生,聲音裡帶著破罐子破摔的狠勁兒。
進寶和春兒對視一眼。春兒的眼睛瞪大了,黑眼珠里映著洞口的光,亮得有些驚人。兩人齊齊屏住呼吸,縮進洞壁的陰影里,一動不動。春兒的手還在進寶掌心裡,這會兒握得更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
過了好一陣,外頭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山林又靜下來。
兩人從洞口鑽出來,陽光劈頭蓋臉地落下來,刺得眼睛發疼。來時的歡欣已沒了蹤影,像被那陣嗚嗚作響的風吹散了似的。
春兒垂著頭,聲音發緊:「五皇子是不是……」
要篡位。
後頭那三個字沒說出來,只在舌尖上滾了一圈,燙得她打了個哆嗦。話本子上看過的那些事。兵變、逼宮、血濺丹墀,一樣樣扎在後背上。她咽了口唾沫。
進寶沉默半晌。山風吹過來,吹動他衣角,簌簌地響。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清楚。若是真的,倒不算壞事。」他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來。
「只是……」
他沒把話說完,就讓那半句話懸在日光里。
他想說的是,五皇子不像這麼著急冒進的人。上次一擊不中,潛伏了那麼久。這次忽然如此張揚,直指龍庭,未免太不像他。
他低下頭,看見春兒垂著腦袋,兩隻手絞在一起。
他把眉頭鬆開,語氣刻意提得輕快了些,像已打發了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別想了。機會難得,咱們再去玉帶橋走走。聽說,那兒許願靈驗得很。」
春兒抬起頭來,勉強彎了彎嘴角。
進寶牽起她的手,掌心裡那幾根手指涼涼的。他握緊了些,把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渡過去。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山道慢慢走下去。
遠處有鐘聲響起,悠悠地在群山之間蕩來蕩去,像是這山在一聲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