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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江心一刃

2026-05-04 21:05:49 作者: 十七聲生

  這是停船休整的第三日。離了京城,整整一月了。

  進寶站在甲板上,低頭看波光粼粼的江面。水上的日子久了,人便有些發軟,連骨頭縫裡都滲著潮氣。

  「哎呦,勞駕公公讓讓!」

  一個褐袍小太監從進寶身側躥過去,三步並兩步撲向奴婢們單隔出來的那間淨房。門板還沒來得及關上,後頭又追來一個小侍衛,急得直跺腳,兩隻手在褲腰帶上攥了又松:「快些快些,祖宗哎,我憋不住了!」

  進寶側過頭,問身後跟著的福子:「醫士們呢?」

  福子上前半步,湊近了:「到了,正在前頭的船上。把了幾人的脈,說水土不服是常事,幾服藥就好,公公不必擔憂。」

  進寶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沒再問,抬手揮退了福子,自己往二層的船艙走。腳底的船板吱呀吱呀地響,像也在抱怨什麼。

  上了二層,他剛要伸手推門,忽然頓住了。

  空氣里飄著若有若無的藥氣,他朝遠處望了望。隔著兩三艘船,青色衣裳的醫士們已架起一口大鍋,有人拿長勺在裡面攪動,褐色的湯汁翻湧著,蒸騰出一片白蒙蒙的霧氣。藥氣便從那裡飄過來,苦森森的。

  進寶垂下眼,推門走進去。

  船艙里,只西側開了一扇窗。時辰還早,日頭懶洋洋地堪堪落在窗欞邊,餘下的整個艙室都沉在陰影里。

  他關上門。

  沒動。

  艙室盡頭傳來一聲溫和的問候,不緊不慢的,像是老友重逢。

  「進寶公公,別來無恙。」

  那聲音傳來的地方嘩啦一聲,是鐵鏈撞擊的聲音。

  一道金屬反出的光澤從進寶眉眼間一閃而過。

  下一瞬,一柄短刀已經持在進寶手裡。

  他的手很穩,刀尖朝著那片陰影的方向,紋絲不動。艙里很靜,只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一個輕而勻,一個沉而緩。西窗外,不知哪條船上的水手忽然唱起了一支粗獷的號子,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在水面上飄著。

  

  那片陰影覆蓋的椅子裡,有人往前坐了坐。

  光線一寸一寸地爬上他的衣袍。綠色的,喜鵲紋樣,太醫的服制。他垂著眼,嘴角在那一束暗淡的光里微微揚著,像是在等一個老朋友把茶杯放下。

  「公公此刻把我殺了,」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有東西會直接呈到陛下面前。」

  他還在笑。那笑容溫潤,甚至帶著幾分關切。

  可進寶心裡忽然響起一陣刺耳的尖叫,東西?什麼東西?

  有風冷颼颼地順著脊背往上爬,他面上不顯,指尖卻在那短刀的柄上極快地摩挲了一下。

  他緩緩轉腕,刀在指間轉了一個圈,無聲無息地滑入鞘中。

  錚。

  一聲極輕的鳴響,像是什麼東西落下去,再也撿不起來。

  沈鶴雲笑容大了些,點了點身側隔著張小桌的椅子:「坐。」

  全然一派主人的模樣。

  進寶走過去,一撫袍角,四平八穩地坐下。

  「五皇子肯讓你出來?」

  沈鶴雲面色不變,像是沒聽出這話里的刀鋒:「微臣擔心進寶公公,避著人偷著來,也要給您請個脈呢。」

  說著,他竟真的從腳邊的藥箱裡取出一方小腕枕,擱在桌上,用手比了比位置。

  「要是您病了,」他抬起眼,黑白過於分明的眸子落在進寶臉上,「春兒那姑娘該難過了。」

  進寶不動,眼風刀似的剮著他。

  沈鶴雲恍若未覺,收回目光,自顧自地說下去。

  「今年五月初,嘉興府同知出了缺。」

  他語氣閒散,仿佛只是閒話市井雜談。

  「按朝廷規制,這種府佐要職,素來該由三甲進士正經出身的僚官循資遞補,輪不到旁門雜流。」

  他頓了頓,目光淡淡掃過進寶的臉。

  進寶的臉色已經變了,血色一層一層地退下去,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頭。

  「可最後穩穩坐上那位子的,」 沈鶴雲的輕了幾分,像一層霜,「是個姓姜的商戶子弟,祖上世代做漕鹽生意,兜里有錢,朝中卻無半分根基。」


  他覷著進寶,把接下來的幾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遞過去,像遞一把開了刃的刀。

  「被頂下來的那個,是十餘年的二甲進士,被硬生生擠掉前程。他心氣兒高,不知怎的輾轉摸到了京城,憋著一口氣,要遞狀紙告太子殿下的御狀。」

  「自然是皇后娘娘第一時間把這事壓了下來。」

  沈鶴雲慢悠悠說著,語氣聽不出半分波瀾。

  「娘娘也惱太子殿下行事輕率,可暗中細查一圈,層層溯源,線索兜兜轉轉竟都繞回了你身上。」

  他往前湊了湊,近得能看見進寶額角沁出的那一層薄汗。

  「嘉興知府口口聲聲咬定,破格補任的條子,是從太子身邊的進寶公公手裡傳出去的,還有你親按的指印,分毫做不得假。」

  他退回去,舒舒展展地靠在椅背上。

  「你說,是不是咄咄怪事?」

  進寶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終於明白了。

  這事兒早就攤在皇后面前了。她一直不聲不響地捏著,像攥一根提線木偶的機關,不拉,不拽,就那麼鬆鬆地握著。

  等著,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輕輕一提。

  「你要如何?」

  沈鶴雲笑了兩聲,清脆愉悅。

  「不如何。就是想著公公周旋辛苦,皇后娘娘體恤你,想替你求個廣州市舶司的提督監丞,不必再困在京城是非之地。」

  他停了停,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

  「那按了蓋了手印的條子,我特地問娘娘要了過來。我替你在娘娘跟前保過,你定會安分辦事,幫娘娘把禁足之困解開。還請公公費心,別折了我的臉面。」

  他說完了,沒等進寶說好或不好,似乎篤定了他別無選擇。他低下頭,慢條斯理地將桌上的腕枕收回藥箱。

  「公公身強體健,我也可放心了。」

  他站起來,撣了撣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朝進寶微微一笑。

  「只是要記得,少吃些。不是你的,非要吃,脾胃要受損的。」

  進寶坐在那裡,牙關咬得死緊。

  他沒有動。

  可有一個念頭,正無聲無息地爬進他腦海里。

  沈鶴雲想要春兒,想要她掉進他的手掌心兒里。

  而他自己,太子身邊這條不算聽話的狗,沈家要順手斬了,乾乾淨淨。

  廣州、市舶司、提督監丞。

  他一個字都不信。

  進寶想起劉德海,想起那個老太監是如何死在出宮榮養的路上的。半道上,山隘里,遇上特意安排的「流寇」,連全屍都保不住。

  他眼角跳了跳。到時候,他也會死在嶺南瘴氣里,死在路邊,死在某個沒人記得名字的驛站牆角。

  他面上擠出一絲笑。那笑不是笑,是痙攣,是咬碎了的牙關硬生生撐出來的一張皮。

  「皇后娘娘的吩咐,奴婢無有不從。」他的聲音里掛上久違的諂媚,「沈大人行動不便,我派人將您偷著送回去,別驚動了主子們。」

  進寶,穩住、先穩住。

  再想想,一定還有辦法。他還捏著太子的不少私帳,只要到廣州保住命,就還有……

  他一走,春兒怎麼辦?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將春兒偷運出去,與自己一道脫身?可行。可江妃呢?小殿下呢?春兒放得下嗎?

  就算她願意,沈鶴雲一定會追查。況且自己這條命,從踏出京城那一刻起,就懸在了刀口上。他拿什麼護她,難道要連累她一起死?

  腦子裡一片混沌,像有無數隻蜜蜂嗡嗡撞。

  可他的臉上,卻愈加恭敬。

  他站起來,親自開門,伸手去攙沈鶴雲。腰深深地彎折下去,彎成一座供人踩過去的橋。他命人將沈大人好生送出去,別驚動了旁人。

  陽光從門外灑進來。

  沈鶴雲在那一大片光里回過頭,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進寶彎折下去的腰。

  那腰彎得很好,很徹底。

  沈鶴雲臉上露出一個風輕雲淡的笑。

  然後他轉過身,站進陽光里,走了。

  進寶還彎著腰。

  陽光落在他背上,帶著夏末的溫熱。可他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冷。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慢慢地、慢慢地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一點一點地陷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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