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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殘血

2026-05-05 18:53:46 作者: 十七聲生

  天光還沒透亮,碼頭上泊著一片黑黢黢的船,只有桅杆頂上的彩旗在風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拍打著。

  進寶打馬出來時,身上那件緋紅官袍沾了霧氣,軟塌塌貼在身上,遠遠望去,像一抹洇開在髒水裡的血痕。

  他眼下壓著濃重的青黑,出門前,他對著銅鏡拿脂粉細細地蓋了,不湊近倒也瞧不出來。

  往日,他出了門便是一夾馬腹,鞭子一揚,來去一陣風似。今日卻慢。慢到那匹鬃毛蓬亂的馬兒都有些不耐煩,腦袋一低一揚地晃著,鼻子裡輕輕噴著響鼻,像是在問他:今日是怎麼了?

  進寶沒理它,依舊讓馬慢吞吞地走。

  官道寬闊得很,並排能走三輛馬車。可他覺得窄,比宮裡一線天的紅牆小道還窄,擠得他喘不上氣。前頭的路像一根被人抻長了又擰了好幾道的繩子,扭扭曲曲地往霧裡鑽,看不清往哪兒去。

  賣官那檔子事,說起來是太子示意的。可經手的都是他,按印的也都是他。如今回頭看,髒水到頭來全潑在他一個人身上。皇后當真不知道?他不信。她只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借這樁事頂替了春兒,化作一根牢牢拿捏住他的風箏線。

  後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洇了一層冷汗,裡衣黏膩膩地貼在皮肉上。晨風一吹,激得人打了個寒顫。

  若真東窗事,他就是太子最好的遮羞布。

  那娘倆只需一推二五六,便能撇得乾乾淨淨,仿佛世間再無這般清白之人。所有齷齪勾當。賣官、納賄、斂財,盡數推作他一人自作主張。到那時,縱使他抖落再多帳目、供出再多人名,在旁人眼裡,也不過是將死之人的無端攀咬。

  誰會信?誰敢信?這些話根本傳不到皇帝耳中,半道便會被人截下,悄無聲息掐滅。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

  前頭的路還隱在霧裡,可他不能再停在這兒了。

  他一夾馬腹,那馬撅了撅蹄子,終於快了些。

  ————

  城門漸近。

  晨光從東邊漫溢開來,像一匹洗得褪色的綃紗,輕蒙在城樓灰黑的瓦檐之上。

  進寶控著馬,緋紅的衣擺在身後獵獵作響。誰都看得見那紅,那是四品大官的服色,在這灰撲撲的城門口,在這群穿褐著青的百姓和守兵中間,像一團燒在了不合時宜的地方的火,誰也不能當作沒看見。

  他身後揚起的塵土被風吹散了,落在路邊百姓的肩上、頭上、菜籃子。他在城門外勒住了馬,馬蹄揚起,嘶鳴一聲,在晨風中傳出很遠。

  「張繼宗!李茂才!周世安!」他的聲音又尖又細,揚得高高的,直直刺破城門口的嘈雜人聲。

  「給咱家把這幾個兔崽子叫來!主子有難,還不快滾出來!」

  城門洞裡嗡嗡地起了議論。主子?哪個主子?

  守城的守衛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推搡了幾下。

  一個矮個子被推出來了。他走了兩步,回頭看,同伴們已經把臉別了過去,不看他。他咬了咬牙,騎上驢,嗒嗒地跑進了城門洞裡。

  剩下三四個嘴角扯著,眼角擠著,笑得很用力。可眼神卻不敢正眼打量這位宮中來人,只敢偷偷覷上一眼,便慌忙收回目光。

  半晌,一個守衛訥訥地問:「敢問大人,您是?」

  進寶長眉驟然豎起,如兩把出鞘利刃,寒光迫人。聲音比先前更尖更厲:

  「大膽!東宮侍從,也是你等敢問來歷的?」

  

  問話的兵卒渾身一哆嗦,臉色慘白如紙,慌忙往後縮了兩步。

  進出城門的百姓也聽見了。

  他們本來各有各的營生,進城的要買菜,出城的要趕路。可這會兒,他們都站定了,踮著腳,伸著脖,看會不會有什麼東西從天上掉下來,掉到他們嘴裡。

  認識的不認識的,腦袋挨著腦袋,低低切切的私語像一陣風貼著地面吹過去。

  「什麼來頭」「東宮的」「沒見過這麼大的官兒」「太監吧」「噓,小聲點」

  進寶慢悠悠調轉馬身,控馬站定了。下巴揚起來,臉上是一派矜貴高傲。

  他面向來時的官道,日頭剛從東邊的天際爬上來,暗淡的紅,像裹了一層舊絨布。那光是暖的,落在他緋紅的衣擺上,落在他攥緊了韁繩的、骨節泛白的手上。


  他的脊背挺直了一些。

  左右都是死局。左右都是絕路。可他手裡還有東西。有這四品的官身,這些年替太子攢下的人情和買賣,還有一張張嘴,一個個名字。他不打算留著陪葬了。

  既然橫豎都是一死,他偏要掙一掙,看能不能咬一口執棋人的手。

  馬下的議論聲愈來愈盛,百姓搖頭嘆息,言語也越發大膽,竟然隱約談起皇帝、東宮、皇后。他全然不制止,嘴角反倒牽起一抹冷冷笑意。

  救皇后解禁足?他當然要救,還要轟轟烈烈地救。

  城門裡忽然湧出一隊吹拉彈唱的樂師。嗩吶手一邊跑一邊把哨子塞進嘴裡,鼓手一邊跑一邊把鼓槌從腰帶上拔出來。他們急急慌慌地在城門外擺開陣勢,不等喘勻氣,歡騰的調子就鋪了一地。

  一溜官員從城門裡迎出來,走在最前頭的那個帽子歪了,他一邊走一邊扶,一連聲地喊著:「恭迎上官!」

  諂媚的話此起彼伏,你叫一聲,我叫一聲。

  進寶沒應聲。他望著來路,望著那枚暗淡的紅日,那日頭還在東邊的天際掛著,還在那層舊絨布里靜靜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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