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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未竟之言

2026-05-05 18:53:48 作者: 十七聲生

  春兒守在行宮側門,避著人,踮著腳往官道上張望。

  說是側門,其實不過是行宮圍牆上一道不起眼的豁口,臨時安了兩扇窄門。她不敢站到前頭去,只藏在這道窄門後頭,一隻手扶著門框,身子微微往外探,像一株被風吹斜了的柳樹。

  這是今天的第五回了。

  頭一回是天剛亮的時候,她趁著照看懷瑾起床的工夫繞過來看了一眼,路上空蕩蕩,連個鬼影都沒有。第二回是辰時末,她假裝去後頭取東西,又繞過來,還是沒有人。第三回、第四回,她自己都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日頭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她自己卻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進寶前日答應她的。說好了今日還去城裡逛逛,帶她去南門大街逛逛。他說話從來都算話,可眼瞅著日頭已挪到天中央,還不見他的影子。

  她輕輕跺了跺腳,像要把那點不安踩下去。

  忽地,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從官道盡頭傳過來。

  春兒心裡一跳,急忙迎出去幾步。手搭在眉骨上,遮著日頭使勁地望。

  一騎身影從遠處奔來,越來越近。棕色馬,青色袍——

  可帽子下面一張圓臉。

  春兒像撒了氣似的蔫下來,肩膀往下塌了塌。可又不死心,定睛細看,那眉眼輪廓,倒是有些熟悉的。她認出來了,是福子公公。

  進寶要他來的?

  那馬轉眼就到了跟前。福子翻身下來,腳落在地上時踉蹌了一下。額前的頭髮濕成一縷一縷,狼狽地貼在腦門上。

  「公公讓我把這個給您。」

  他壓著聲音,一邊說一邊往懷裡掏,摸出來一張紙條,疊得方方正正,可已經被汗濡濕了。

  他一把塞進春兒手裡。

  春兒還沒來得及說話,福子已經左右張望了一圈,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把帽子往下拽了拽,翻身上馬。馬鞭一揚,轉眼的工夫就跑出去老遠,只剩下一溜揚起的塵土,在日光里慢慢地飄散。

  春兒攥著紙條,退回到側門的陰影里,背靠在牆上,展開來細細看。

  紙條上的字寫得潦草極了,像是匆忙之間趕出來的,又像是騎在馬上寫的。有幾個字被汗水洇得模糊了,她湊些,眯著眼,一個字一個字地辨。

  上頭寫的是:

  「告訴五皇子,沈鶴雲已讓我來搬救兵救皇后,此事必敗。只消說這一句,他自然明白。該做的準備,他早該做了。江妃是貴妃的人,往後,他們不會虧待你。」

  她把這字反反覆覆地看了幾遍。沈鶴雲搬救兵?救皇后?

  她來不及細想,目光已經滑到了底下那一行。

  另一行,字跡更潦草了些,像是在寫這一行的時候忽然急了起來,手上的力道都不一樣了,紙都被墨沁出了一個小小的窟窿。

  「我這邊有些事要辦。你不要驚慌,看見什麼都不要動,我自有安排。」

  春兒捏著紙條,手指頭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五皇子的準備……那天她和進寶在林子裡碰上的那些士兵,那些說什麼「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官兵,是不是就是五皇子的準備?還有進寶說的「此事必敗」,他怎麼這麼篤定?

  她忽然想起進寶跟她說過的一句話。那日他們在船上打水仗,他笑著擦臉上的水珠子,說了一句什麼來著?她想不起來了。越想不起來越著急,越著急越想不起來,腦子裡嗡嗡響作一團。

  

  進寶有些事要辦?什麼事?什麼事不能帶上她?

  還說什麼往後……

  還沒等她想明白,官道盡頭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下往上涌,連腳下的石板都在微微地顫。那聲音越來越近,大地隆隆地響著。

  春兒猛地抬起頭。

  官道盡頭,塵土飛揚起一陣黃色的霧。那霧裡頭,隱隱約約地有馬,有人,有旗。最前頭是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人影,身上的衣裳隔著那麼遠也看得,是一片火熱的紅。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一定是進寶。

  他來了。帶著一大群人,聲勢浩蕩地往行宮來了。

  春兒站在那兒,手裡的紙條被風吹得簌簌地響,紙角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手背,像是在催她。

  去,去告訴五皇子。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紙條疊了兩折,塞進衣襟里,轉身往行宮裡頭跑去。

  跑出去好幾步,她又停下來,回了一次頭。

  遠遠地,那個緋紅的人影還在塵土裡,還在往這邊來。她看不清進寶的臉,可她覺得,他好像在看著自己。

  她咬了咬嘴唇,回過頭,繼續跑。

  ————

  那群官員簇擁著進寶,一路吹吹打打,往行宮的方向走。

  說是簇擁,其實也不盡然。進寶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頭,身後那幾位官員騎馬的騎馬、坐轎的坐轎,散散地跟了一長串。

  隊伍里有吹嗩吶的,有打鼓的,有敲鑼的,叮叮咣咣地響成一片,惹得路邊的百姓紛紛駐足,伸著脖子張望。有人小聲嘀咕:「這是哪家辦喜事?」旁邊的人拿胳膊肘捅他一下:「噓,傻貨,快低聲些!」

  進寶在行宮門前下了馬。腳剛沾地,江風便從河面上灌過來,把他那件緋紅官袍吹得獵獵作。他整了整衣襟,露出一個體面矜貴的笑來,恰到好處地掛在臉上。

  他揚聲吩咐門口的小太監:

  「快去通傳陛下。鎮江府推官張繼宗、知事李茂才、丹徒縣縣丞周世安,有祥瑞要向陛下進獻。」

  他一口氣報出三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官銜。

  鎮江府推官,正六品。管刑名、水利河務,順帶著還管地方錢糧,聽著權不小,油水也不少,可上頭壓著知府和同知,真正要命的事輪不到他沾邊;府知事,正八品,說到底不過是個跑腿辦事的;丹徒縣縣丞,也是正八品,知縣的副手。可皇帝行宮跟前,七八品的微末小官,連正門的門檻都未必夠得著。

  三名地方佐雜微員,便這般湊在了一處。

  門口的小太監十六七歲的模樣,白淨臉,瞧著倒是機靈。他看了一眼這陣勢——雜七雜八的人堵在陛下門口——心裡頭未必不明白這不合規矩,可臉上一點兒不露,只管垂著頭,彎著腰,恭恭敬敬地退了兩步,轉身進去了。

  進寶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小太監的背影消失在門洞裡。

  他數著步子。一、二、三、四、五。

  果然,裡頭隱隱傳來揚聲通報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像水面上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傳:

  「傳——鎮江府推官張繼宗、知事李茂才、丹徒縣縣丞周世安——進獻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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