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綠色的官袍橫七豎八跪了一地,沒個規制。
皇帝沒看。只側著頭,跟身旁一身淺粉夏衣的芳才人說些什麼。芳才人拿帕子掩著唇,笑得像串銀鈴落了玉盤,末了又紅了臉,嬌聲推他:「皇上——」
那一聲拖得又軟又長。
皇帝這才心滿意足地轉過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笑意。他慢慢收了收神情,垂眼看向下頭。
「今兒這是怎麼回事?」聲音和煦,瞧著是興致不錯。
芳才人笑吟吟的,湊了兩句討巧話:「回皇上,聽聞是有祥瑞現世。想來是上蒼感念聖德,特意降下吉兆呢。」
進寶跪在最前頭,額心剛離了地,便揚起一張喜氣盈盈的臉,聲音灌了蜜似的:「芳小主說得正是。奴婢聽了這大喜的事兒,高興得腿都軟了,這不,趕忙把幾位撞見祥瑞的大人一併請過來,好當面奏稟聖上。」
他半轉過身子,一一引薦。每念一個名字,那名官員便慌忙叩頭,動作大得失了分寸,七歪八扭的,倒像戲台子上臨時加了個跪拜的角兒,連台步都沒踩穩。
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官。管漕運的,管市舶的,做雜事的。皇帝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眉心極快地皺了一下,又舒展開。
他依舊溫煦帶笑,偏偏字字都捏著帝王分寸。
「想來皆是恪盡職守、心系朝局之人,上蒼才會借爾等眼目,降下祥瑞吉兆。」
底下三人聽了這話,各有各的模樣。一個強撐著笑,額上汗珠子噼噼啪啪往下掉,擦也擦不完;一個喜色壓都壓不住,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去;還有一個,不住地拿眼去瞟進寶,全然沒了主意。
可誰都不吭聲,誰也不回話,只敢擠出幾聲侷促發僵的乾笑。
皇帝慢慢地甩了甩手中的串珠,菩提子相擊,發出細碎的輕響。
「只是朕倒好奇,」 他聲音不算大,殿裡卻忽然靜了,「這祥瑞是什麼樣子?又是如何現世的?」
底下三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目光碰了碰,又慌亂地彈開。最後,齊齊落在進寶身上。
像三根線,同時被一隻手拽住。
進寶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開口:「諸位大人,儘管向陛下據實稟奏,不必拘謹。」
皇帝冷眼瞧著他,瞧著他自以為隱蔽地擺擺手,朝身後遞了幾道帶著鉤子的眼風。
那幾個便像得了令似的,你爭我搶地開口了,生怕慢一步就落了下乘。
一個綠袍的搶先膝行兩步,捧上一方木盒,手指捏著盒沿,話磕磕絆絆地往外蹦:
「江邊……江邊石灘上,憑空冒出一塊石頭,五彩斑斕的,看著像個奇鳥。定是陛下南巡,老天爺給的祥瑞。」
另一個唱戲一般,拖長了腔調,尾音還要往上挑一挑:「是極——是極——這奇鳥啊,當護佑陛下江山安寧,千秋萬代——」
皇上揉了揉額角,臉上的笑還掛著,卻已經薄得像一層紙,隨時要透出底下的顏色來。他懶得多說,只朝近身內侍揚了揚下巴,示意呈上來。
南巡路上出祥瑞,這種事他見多了。各地官員獻祥瑞的摺子堆起來能有半人高,什麼河水清了,麒麟現了,連年澇災的地方忽然長出一株並蒂蓮來,總能往聖君上扯。
他從來不信,但也不戳破。臣子要借祥瑞標榜政績、依附聖君,而他自己需要證明上蒼眷顧這個朝廷,眷顧他這把龍椅。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遊戲,他收下祥瑞,臣子們收下安心,各取所需。
可是這次不一樣,他看了一眼進寶。
一個太監,串聯著幾個不入流的小官,遞到御前來,這裡頭有文章。
他倒要看看,這篇文章打算怎麼起筆。
內侍捧著木盒趨步上前,躬身揭開盒蓋。
那盒蓋是連在盒身上的,掀起來便斜斜地支在上頭,剛好擋住左右視線。唯有正對面的皇帝,能毫無遮攔地看見盒中之物。
皇帝垂眼。
那一瞬,他幾乎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差錯。
那石頭沒有半點剛剛所說的斑斕顏色。通體烏黑,死氣沉沉地臥在那裡。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兀地橫著一道血痕,像是剛剜出來的。
皇帝的指節在菩提串珠上頓了一下。
這石頭不對,要麼是那上奏的睜著眼睛說瞎話,要麼,這石頭是獨獨變給他看的。
握串珠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前朝的巫蠱案,先帝晚年的厭勝之術,史書上那些被「天象示警」四個字壓垮的龍椅……他不信,可他不敢賭。
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吸氣。芳才人不知何時偏過頭來,往盒裡瞧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
她柳條似的身子猛地一晃,像被什麼東西迎面擊了一下。帕子掩住了唇,卻沒掩住那聲短促的驚喘,她整個人往後縮去,瞳孔里映著那塊烏黑的石頭。
皇帝看著她,看著她哆嗦,看著她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忽然不慌了。
一個沒見過風浪的深宮女子,頭一回見到這種陣仗,嚇成這副模樣。這恰好給了他一面鏡子,他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方才那一瞬間的失態,也看見了這件事最底下的暗流。
故弄玄虛。
如果真是天降異象,何須經這幾個小官的手層層遞進?如果真是神來警告他,何須用這種戲法似的把戲。這是人的手筆,是一個精心設計過的局,算準了他打開盒子那一瞬間的驚疑不定,那四個字再恰到好處地出現,一舉擊潰他的心神。
手法不錯,可惜。
「來人。」他聲音不大,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芳才人暑熱身子不適,攙下去好生休養。命太醫開幾副安神湯藥。」
芳才人晃悠悠行了個禮,臉白得像紙,被兩個內侍一左一右攙走了。皇帝沒有再看她。
他重新看向那隻木盒。烏黑的石頭,泣血似的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