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 277章 寸草心

第 277章 寸草心

2026-05-10 01:43:40 作者: 十七聲生

  夜已深透了。

  蠟燭矮下去一截,燭淚堆在錫盞里,順著邊沿往下淌。

  春兒坐在床沿上,已經愣愣地望了那盞燈很久了。

  今夜她問了好多人。借換書冊的名義,借取茶點的由頭,借著一切儘量不惹人起疑的藉口,在行宮裡繞了一圈又一圈,問了相熟的女官、問了福子。

  問來問去,不過是把同一個消息翻來覆去地嚼:

  進寶不見了。

  沒有人知道他在哪,沒有人知道他出了什麼事。他像一滴水被烈日收走,連痕跡都沒留下。

  腦子像生了鏽,轉一下就咯吱響一聲。

  屋裡一股果子的香氣,甜膩膩地纏著人不放,聞久了竟也有些發苦。

  抓進寶的是皇帝,還如此精心安排的悄無聲息。

  

  她把自己有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一個六品侍讀的名頭,幾張在宮裡遞不出去的臉面,幾條有實有虛的人脈。

  撈人,無異於以卵擊石。

  要不是楊二,她連進寶的消息都不會知道。

  可她不信。

  進寶說話從來都算數的,他說「沒事的」,就一定是做足了萬全的準備才敢說的,他一定留了什麼。

  對!

  他說,「記得自己吃。」說了兩遍。

  春兒猛地站起來。

  膝蓋撞在床沿上,疼得她齜了齜牙,可她顧不上。她趴下去,從床底拖出那筐番石榴。

  果子已經蔫了,紅艷的皮皺縮在一起,像一顆跳到了最後,乾癟下去的心。可果香卻更濃了,讓人鼻頭髮堵。

  她把手伸進去,翻過一層,又一層。

  果子滾落在膝邊,咕嚕嚕地轉著圈。指甲掐進果皮里,汁水沾了一手,她顧不上擦。

  沒有、還是沒有。

  她一怔,筐底似乎摸到了什麼,一把拽出來——是個灰撲撲的布包。

  手指哆嗦著,解不開繫繩,春兒索性一口咬斷。

  布里裹著牛皮紙,牛皮紙里疊著一層油紙,她一層一層地撕。

  動作太急,紙包撕開最後一層時猝不及防,白花花的紙片子撒了一地。

  她趕忙跪下去籠。

  銀票,厚厚一疊,面額大得她不敢細數。

  鋪契,地契,疊得方方正正。

  有一張飄進床底,她費力夠出來。是一張折了又折的紙,展開看,是那幅手繪的小院圖。比上次看又改了些:東廂多了一架葡萄,西牆根添了一口缸,缸里畫了幾道波紋,大概是要養魚。

  正房的門楣上,用蠅頭小楷寫著三個字。

  她湊近了瞧,眼淚卻先砸了下來,把那三個字洇濕了一片。

  看不清了。

  她從來就沒看清過。

  這不是什麼後手和提示。

  是在她不知情的時候,在她還在為「劃清界限」絞盡腦汁的時候,他已經自作主張地,把她推出了風暴的中心。

  銀票、鋪契、地契、小院。

  他把所有的後路都留給了她。

  把自己,留在了絕路上。

  她抱著那堆紙片,踉蹌著站起身想走兩步,膝蓋卻撞上了桌腿。桌上的書冊晃了晃,幾本掉下來,啪地摔在地上,翻開了。

  她沒看。

  她撐著桌角,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嗓子裡湧上一股腥甜。

  她沒有嘔出血來,她只是那樣彎著,像一棵被風折斷的樹,所有的枝丫都拖在地上,可根還在土裡。

  腦子在逼她轉。

  前幾天,那件事鬧得沸沸揚揚。說是進寶獻祥瑞前見過沈鶴雲,不知怎的惹了陛下惱怒,將沈鶴雲抓了,還搜了屋子。

  這事兒就發生在進寶被抓之前,這不是巧合。

  她不知道沈鶴雲知道什麼,不知道這兩個人的事能不能擰到一根繩上。

  但她知道一件事。

  皇上派了太醫上鳳船,他並不想讓皇后真鬧出個三長兩短,也不打算對沈家趕盡殺絕。


  沈鶴雲就算被關著,也是松鬆寬寬的關在行宮某處。那地方,楊二會知道的。

  春兒直起腰來。

  臉上的淚還沒幹,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把那疊東西塞進懷裡,貼身放好。

  地上凌亂一片,咕嚕散了一地的番石榴,落在地上的幾本書。

  她沒回頭看一眼,閃身出去。

  門砰地關上,燭火晃了晃,倏忽滅了。

  月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漏進來,細細一線,正好落在地上那本翻開的書上。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那行字安安靜靜的躺在光里,像是在等人。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