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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墜花驚夢

2026-05-12 03:44:16 作者: 十七聲生

  這把憤怒的火一燒,春兒的嘴角反而抽動了一下,幾乎扯出個笑來。

  沈鶴雲還在繼續說。

  他好像已經不需要她的回應了,沙啞的、含混不清的話從那張仍溫和的臉上淌出來,蠕動著往耳朵里鑽。

  春兒覺得自己身上爬滿了看不見的東西。

  她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松松搭在藥箱邊。食指像被什麼細小的東西咬了一下,她微微扭頭看。是箱裡那排銀針,不知怎麼碰倒一根,針尖扎進皮肉,一點猩紅的血珠子圓滾滾地滲出來。

  這疼一根針似的,扎進混沌的腦子裡。

  啪,帶來一點清明。

  奉之彌繁,侵之愈急——這話她跟江妃說過。

  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是把脖子遞到別人手裡,讓人一寸一寸地掐緊。

  沈鶴雲會為了她奔走救人?

  她看了他一眼。

  

  他手腳帶著枷,坐在這隻木匣子裡,衣裳乾淨,笑容溫和,嘴裡說著的話卻像爛泥一樣髒。他有什麼籌碼?沈家?沈家現在自顧尚且不暇。五皇子?五皇子方才來過,可五皇子躲開了,讓她進來。

  他不會救進寶,他從來就沒打算救進寶。

  春兒忽然覺得冷,她差一點就信了,差一點就把自己送了進去。

  她站在牆角,捏緊了手裡的石杵。

  如果她真的在他面前露出難堪、露出那種被逼到絕路的女人才會露出的狼狽,他會怎樣?

  他不會珍惜,不會因為她的退讓而生出半分憐憫。

  他只會覺得,好拿捏。

  然後呢?

  找一個由頭,讓嬤嬤來驗身。女官失貞,殺頭的大罪。

  更何況,她早已算不得貞潔。

  春兒慢慢用拇指擦去指尖上那幾滴血珠子。

  她明白了,他不是要一個王春兒,他是要她死。

  比死還可怕,他要她跪著死,髒著死,連骨頭都爛在他手裡。那樣他才徹底拔掉了她的爪牙,讓她變成一個隨他捏圓捏扁的玩意兒,塞在哪個角落裡都不會再硌手。

  更可怕的是,他不會停。

  皇后還想要十皇子。

  下一個是誰?

  春兒的手在藥箱裡慢慢摸索著,指尖掠過瓶瓶罐罐,掠過那排銀針。

  她掐了三根夾在指縫裡,針尖朝外,針尾抵著掌心。

  彩霞。

  彩霞現在離江妃最近,她還有幾分爛漫天真,沈鶴雲還救過她。救過她,就欠著恩,就容易被拿捏。

  江妃。

  靖遠伯一家子都是眼睛裡只認得銀子的東西,太好見縫插針了。

  最後是小殿下。

  她全部在乎的人——進寶,彩霞,江妃,小殿下,一個也逃不掉。

  奉之彌繁,侵之愈急。

  再退,就連骨頭都不剩了。

  她一點點把銀針攥緊,針尾更深地扎進掌心的肉里,她感覺不到似的。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嘣的一聲斷了。

  所有的憤怒、恐懼、委屈,在那個斷裂的瞬間一起被抽走,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把攥著銀針的手背到身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節里還捏著那柄石杵。

  然後抬起頭,朝沈鶴雲走過去。

  一步,兩步。

  ————

  她靠近得很小心、姿態很恭順,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

  沈鶴雲不說話,只是盯著她。

  臉上那層笑盈盈的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扒了個乾淨,只剩一臉看好戲似的神情,眼睛閃著猩紅亢奮的光。

  他盯著春兒捏著藥杵的那隻手。

  捏得太緊了,指節泛白,青筋貼著手背蜿蜒。

  他皺了皺眉。

  「停。」

  春兒停住,只差三步了。

  沈鶴雲聲音不冷不淡:「就在這裡吧,亮堂些。」


  春兒原地站了站,手腳忽然不知往哪裡擺了。方才那股踩在刀尖上的勁,到了這一步忽然散了架,只剩下一具笨拙的軀體。

  「你畢竟與宦官有糾葛。」沈鶴雲補了一句,語氣平平,「既要嫁作沈家婦,自證貞潔總是要的。你看——」

  他攤了攤被鎖鏈拴住的手,動作裡帶出一種奇異的無辜。

  「我都不碰你,只是讓你自己來。」

  如果忽略他臉上那種看好戲的神色,他幾乎很像真心實意的。像一個體善解人意的未婚夫婿,在耐心安撫過於緊張的新娘。

  春兒哆嗦著那隻拿藥杵的手,扯了扯身側的衣帶。

  外袍松下來,半褪到臂彎,露出裡面輕薄的裡衣。布料很薄,能看見底下肩骨的輪廓,在暗室里泛出一層寡淡的白。

  她的眼淚砸下來。

  嘩啦一聲,鐵鏈撞響了,是沈鶴雲往前挪了挪。鐵器與木板相磨,發出帶著鏽跡的聲響。同時,他喉嚨里滾出一聲近乎滿意的嘆息,像一隻獸,終於等到獵物自己躺下來。

  春兒聽見那聲嘆息,指尖一頓,隨即哭得更凶了。

  她肩膀縮起來,整個人像一截被火燒過的紙,蜷著,卷著,一點點矮下去。她半跪在地上,仰著臉看沈鶴雲,眼淚糊了滿臉,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能不能……能不能不要這樣。」

  沈鶴雲勾了勾嘴角,盯著她鬆開的領口,喉結滾了一下。

  「那你要怎樣?」

  春兒往前爬了幾步。衣裳蹭著粗糙的木板,外袍從臂彎滑落得更開,墨綠的緞面拖在地上。沈鶴雲灼熱的目光烙在她領口那一片肌膚上。

  她又爬了兩步,墨綠官袍從肩上徹底褪下去,委頓在地,像一層脫下來的殼。

  沈鶴雲咽了一口。

  他沒有阻止她靠近,鎖鏈安靜了一瞬,只有喉嚨里那聲吞咽在暗室里響得厲害。

  春兒把那石杵隨手丟在地上。石頭骨碌碌轉了兩圈,停在木板縫處。她整個人埋下去,埋進沈鶴雲膝上的衣袍里,壓著要嘔出來的衝動。

  怪味兒更濃了。騷味、臭味,加上欲蓋彌彰的濃烈薰香。她幾乎要喘不上氣。

  春兒一隻手去摸索他的衣帶,指尖笨拙地扯著繫結,像是在發抖,又像是在急切地討好。

  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指縫裡夾著三根銀針。針尖朝外,涼絲絲地貼著肉。

  「不要那個……」她的聲音碎碎的,帶著哀切的顫,「不要藥杵……」

  沈鶴雲吸氣,很深,像要把她身上的氣味全部吸進身體裡。他眼白上布滿了蛛網似的血絲,瞳孔卻在暗處縮成兩個幽深的、發亮的洞。

  鐵鏈嘩啦一聲響,他雙腿攤開了一些。

  他看不見春兒背在身後的那隻手。

  他只看見她攀著自己的脖子,整個人黏上來,像一塊被火燒軟了的糖,黏糊糊地貼著他。體溫透過那層薄薄的裡衣傳過來,滾燙的,和他自己的熱攪在一起。

  他開口,聲音又啞又利:「看來你……會的不少。」

  「放心,你那閹狗情郎……」他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廓上,熱得發燙,「死不了。」

  春兒的睫毛顫了一下,手上的動作沒停。

  「皇后……」沈鶴雲停了一下,像是不想說太明白,又像是覺得說了也無妨。他的聲音低下去,只有她能聽見「皇后娘娘,還要拿他當餌呢。」

  春兒沒有應聲,她只是把頭往沈鶴雲的脖頸里埋的更深了些。

  「沈大人。」

  春兒呵氣,嬌嬌嬈嬈地在沈鶴雲耳邊喚了一聲,甜絲絲地融化在沈鶴雲耳邊。

  沈鶴雲看著眼前那條細白的頸子,肌膚薄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脈管,一下一下地跳著。他掙了掙手,想抬起來,手腕卻被鐵鏈磨得生疼,便沒再動。

  他覺得自己心跳太快了,快得不像話。胸腔里那東西像要撞出來似的,砸得他有些喘不上氣。他甚至有些惱,被一個低賤丫頭一碰,話都說不出來。這算怎麼回事?

  他怎麼就沒看出,她如此的……下作。

  他想張口催她動作快些。還裝什麼害羞,半天了衣裳都沒全去了。可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什麼字也沒吐出來。


  春兒貼得更緊了,她柔軟的身子貼著他狂跳的心臟。微涼的柔軟指尖扣上他的後頸,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一小片皮膚,帶著一種情人般的親昵。

  她似是要吻上來了。

  沈鶴雲微微閉了閉眼。

  可迎上來的,不是柔軟香甜的女人的唇。

  一絲冰冷的東西,直直地刺進了後頸最上端的風府穴。像有一根冰線從那要緊的穴位蔓延開來,沿著脊柱往下走,走到哪裡,哪裡就不再是他的。

  「沈大人。」

  春兒又喚了他一聲,可這一聲壓冷,嚼著狠。

  沈鶴雲陡然清醒,眼睛猛地睜開。可晚了,已經動彈不得。四肢像是被什麼東西牢牢釘住,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他僵在那裡,只有眼珠還能轉動,慌亂地、瘋狂地轉著。

  春兒扣著他後腦的手絲毫未松,那根針還在往裡推,一寸一寸地,不急不緩,像農人把種子埋進土裡。

  「你,去死吧。」

  她的聲音很輕,可風府穴里的針越扎越深。

  沈鶴雲喉嚨里發出「嗬嗬」兩聲,整個身子軟下去。

  他這才完全回過神,發現自己喉間、腦後,不知什麼時候早已被春兒封了穴位。三根針扎在要命的位置,讓他不能動、不能喊。

  他只能看。

  春兒鬆開手,沈鶴雲的身體砰地砸在床上,毫無生氣地攤開。他艱難地轉著眼珠追著春兒的身影,看著她彎腰,撿起那柄被丟在地上的石杵。

  石杵沉甸甸地握在她手裡。方才他讓她用這東西自證貞潔,現在它握在她手裡。沾著灰,沾著她掌心的血。

  他張張嘴。想罵,想求饒,想喊人來,想告訴她自己方才那些話都是嚇她的、進寶的事他還有辦法、皇后那邊他也能周旋、只要她肯停手、只要她肯停——

  可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喉嚨里只發出一陣細碎的、像老鼠在夾縫裡發出的吱吱聲。

  春兒眼裡冷光一閃。

  石杵揚起。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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