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暗間的門被猛地踹開。
「怎麼……」楊二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陣潮濕的微風吹進來,裹著淡淡的腥味撲在春兒臉上。她哆嗦了一下,像被人從深水裡一把拽了出來,猛地清醒了幾分。
她低頭看著床上,狼藉一片。
沈鶴雲的半邊腦袋都癟了下去,血和別的東西混在一起,洇濕了身下灰白的褥子,暗沉沉的一大片,還在往外漫。他已經沒有聲息了,那張方才還掛著笑、說著污言穢語的嘴半張著。
石杵從她手裡滑落,砰地砸在床上。
春兒後撤幾步,從床上滾了下來。膝蓋磕在地板上,她感覺不到疼,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楊二震驚過後,眼神在暗室里轉了一圈。
落在地上的綠袍子,衣衫不整的春兒。她的領口大敞著,裡衣皺成一團,肩頭露在外面,白得刺眼。還有她那慘白的、什麼表情也沒有的臉。
他猛地別過臉,啐了一口。
「龜孫子,都這樣了還欺負人!」
他把地上那件墨綠的官袍拾起來,抖了抖,蓋在春兒肩上。
「弟妹別怕,他、他……」
「楊二將軍。」
春兒仰起還慘白的臉,嘴唇上還有自己咬破的血痕。
「他是逃跑不成,落在水裡淹死的。」
楊二愣了一下,他看著春兒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哀求的神色。
他看了看沈鶴雲的屍體,又看了看春兒。她是進寶的心上人,是江止的貼身人。
然後楊二點點頭,聲音沉下來:「對,我親眼看著,他落了水。」
春兒抓著他的胳膊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但脊背已經挺直了。她低下頭,把綠袍子攏了攏,系上衣帶。
「是他夜裡偷了侍衛的刀跑出去,躲避追趕時落了水。」
她聲音那麼篤定,像在說一件發生在眼前的事。
楊二又愣了愣,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
他從懷裡掏出一方折得四四方方的小紙條,猶豫了一下才遞過來。
「剛剛有兄弟叫我出去,塞給我的。」他的語氣裡帶著點愧疚,下巴往床的方向努了努,「說進寶有消息了。對不住啊,一會兒沒在,險些讓你被欺負。」
春兒猛地轉過去,幾乎是搶過紙條,哆嗦著展開。
上面只有三個字。字跡規整,一筆一划都端端正正,不像是尋常侍衛隨手寫的。
白龍洞。
春兒的指尖猛地收緊了。
白龍洞。
她和進寶同游過的白龍洞,水漫金山時白娘子引水的那個洞。
她抓著楊二胳膊的手攥得更緊了。
「將軍,是誰遞來的條子?」
楊二撓撓頭,眉頭皺成一團。
「哎呦,那我還真不清楚。這船上侍衛我還認不全,他遞完就走了……也沒看清臉。」
春兒心裡一涼。
沈鶴雲說過,皇后還要用進寶當餌。
這張條子,會是釣她的餌嗎?
————
樓窗台開滿了各色花,紅的白的粉的擠在一處,熱熱鬧鬧地探出窗沿。向外望去,遠遠能看見碼頭上泊著的船,桅杆如林,旌旗在風裡有一搭沒一搭地飄著。
五皇子臨窗站著,眯著眼遠眺,日光落在他側臉上。
「五殿下。」
一個侍衛跪在後頭,聲音恭順。
「沈鶴雲的屍首,楊二將軍已經綁了石頭,沉江了。」
五皇子沒回頭,隔了一會兒才淡淡開口。
「皇后呢?」
侍衛想了想,斟酌著措辭:「皇后娘娘昨夜發了癔症,鬧了整整一夜。皇上一早就上了鳳船,折騰到這會兒才剛消停些。」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芳才人那邊,這幾日皇上似是厭了。」
五皇子點點頭,指尖在窗欞上輕輕叩了一下。
「把那包薰香處理乾淨,關沈鶴雲的暗室里,也打掃乾淨。」
侍衛應是,卻沒有立刻退下,依然跪著。他知道殿下的話還沒說完,或者,還沒想完。
五皇子的目光還落在窗外。
碼頭上,又有一隊人捧著各色錦盒,魚貫登上鳳船。錦盒裡裝的無非是補膳、藥材、安神的湯劑,這幾日皆是如此。
沈鶴雲也算是沈家送進宮裡的一味藥。藥性烈,後勁兒十足。
他給沈鶴雲熏了香,換了衣裳。沈鶴雲以為那是什麼體面,是五皇子還覺得他有用、還願意在他身上多花幾分心思。他甚至為此感激涕零,在暗室里說了一大堆噁心人的話,表忠心訴衷腸,把自己那點不值錢的舊情翻來覆去地嚼。
他不知道,那薰香和衣裳里摻了從母妃那兒拿來的藥材。
活血通絡的佳品,只有一樣禁忌。
情緒大起大落、神志不穩的人,萬萬接觸不得。接觸得越久,越是會喪失偽飾的能力,把心底壓著的東西一層一層地翻出來,翻到最後,芯子裡是什麼,就是什麼,什麼話都往外說。
五皇子本來想就這樣讓沈鶴雲慢慢失控,再斟酌下一步殺招。
直到,他看見王春兒來找沈鶴雲。
沈鶴雲想要她,這事兒不是什麼秘密,沈鶴雲也從不掩飾。而王春兒,很長一段時間都對沈鶴雲不假辭色,躲都來不及,如今卻自己巴巴地找上門來。
他把刀遞了出去。
也算給沈鶴雲一個乾淨利落。
至於結局,和他想的一樣。王春兒……有幾分膽色,確實不假。
侍衛在地上跪了許久,膝蓋都麻了。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殿下的背影,見他又沉默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稟殿下,那王侍讀下了船,沒往行宮走。」
五皇子的身形一頓。片刻後,他緩緩轉過頭來。
「哦?」
侍衛覺得脖子一涼,趕緊低下頭,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派人盯著點兒。」五皇子的聲音不緊不慢,「看她有沒有和皇后那邊有接觸。」
他揮揮手。
「去吧。」
侍衛如蒙大赦,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