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裡,楊二陪春兒走了一趟白龍洞。
烏篷船靠岸的時候,老艄公認出了春兒。
上回她來時還帶著笑,跟身邊那個後生嘰嘰喳喳說著話。這回卻愁眉緊鎖,身後還跟了個黑塔似的漢子。
老艄公看了看,沒出聲,撐著篙把船往後盪了盪,看著兩人上了岸,消失在蘆葦叢里。
山路碎石硌腳,兩旁的草長得齊腰高。春兒走得急,裙角被荊棘颳了幾下,她也顧不上看。楊二跟在後頭,一步抵她兩步,卻始終落後她半個身位,眼睛不住地往四下掃。
走到半路,林子裡突然撲稜稜飛起幾隻鳥。
楊二猛地停住,拽住春兒的胳膊把她帶進路旁的草窠里。他偏著頭聽,春兒也側耳去聽——風穿過樹梢,沙沙的,其餘什麼都沒有。
楊二沒有鬆手。
他拽著她放輕腳步,貓著腰,貼著一面坡地慢慢挪到一塊大石後頭。
果然,腳步聲從坡上傳來。
三個侍衛挎著刀,撥開齊腰深的茅草走出來。他們在大石前不遠處停下,用刀柄戳了戳幾叢灌木,彎腰看了看,又站起來掃了一圈。
春兒把自己埋在石頭和地面的夾角里,心跳聲砰砰砰的,她怕這聲音大得連侍衛都能聽見。
等了一會兒,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春兒肩膀微微鬆開,剛要探身出去——
一隻手猛地按住了她的肩頭,重得像一塊鐵砧壓下來。楊二眼睛瞪得溜圓,嘴唇緊緊地抿著,沖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外頭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風。風穿過草葉、穿過石縫,發出綿綿不絕的摩挲聲。
半炷香的功夫過去了,又或者更久。春兒的膝蓋開始發麻,可她一動也不敢動。
腳步聲再次響起。
朝著與方才那兩人相反的方向,一步步遠去了。
原來方才只走了兩個,還有一個,一直蹲在那幾棵灌木叢後面,一動不動地等著。
春兒驚出一身冷汗,後背的衣裳黏膩的貼在背上。
楊二探出頭,四下看了一圈,站起來走到大石前頭,低頭看看地上被刀柄戳過的痕跡,又抬頭望望林子深處。
春兒壓著聲問:「還能去嗎?」
楊二垂下頭,那高大的,像一堵牆似的身子忽然矮了幾分,他輕輕搖搖頭。
「去不了了。」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一吹就散了,「那幾個不是船上的侍衛。腰間掛著的,是五軍營的虎頭腰牌。」
他頓了頓:「五軍營是沈家人統領,我說不上話。」
春兒的臉一下子白了。
楊二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林子深處那條小路上。那條路通向東邊,通向他們本來要去的地方。
「危險。」他說。
春兒捏緊了手,進寶還在等她,這念頭像一根針扎在胸口,疼,但讓人清醒。她把焦躁壓下去,穩住自己。
兩人輕手輕腳地退下山,到了山腳,春兒讓楊二先行離去。
「你不走?」楊二皺眉。
「我再看看。」春兒語氣平靜。
楊二張了張嘴,又閉上,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最終什麼也沒說,登上了那老艄公的船。
春兒沒走。
她在江邊找了一處樹木蔥蘢的地方坐下來,枝葉把她的身影遮了大半。從這裡望出去,剛好能看見那條山路的出口,和江面上零星泊著的幾條船。
她想看看,是否有侍衛換班。是否能找到換崗的間隙,溜進去。
那撐船的老伯又送了兩撥行人,搖著船回來。
他把船栓在碼頭的木樁上,坐在船頭摸出菸袋,慢悠悠地裝了一鍋菸絲。火摺子亮了一下,青煙從煙鍋子裡裊裊地升起來,散在黃昏里。
遠遠地,他朝春兒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有一片沉沉鬱郁的綠。他什麼都沒說,低下頭,繼續抽菸。
暮色一寸一寸地落下來。
江面平靜,霞光在水面上鋪開,像潑了一整壇胭脂。偶爾有魚躍出水面,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漣漪盪開去,把胭脂攪碎了。
老艄公慢慢站起身,把菸袋在船幫上磕了磕。
他朝岸上望了望。
「還有要走的嗎?」
聲音響亮,順著江面傳出去很遠。
他目光落在春兒藏身的方向,沒有動靜。
老艄公站了一會兒,嘆口氣,解開纜繩。
竹篙撐進水裡,船慢慢離了岸。竹篙一起一落,水聲清越。
忽然,他唱了起來。
嗓音沙啞,可調子卻悠悠揚揚,被晚風托著,不肯落下來。
「江波漫岸平——」
竹篙入水,攪碎了一片霞光。
「晚姑莫心驚。」
船頭微微調轉,朝著江心那一片最濃的胭脂色緩緩行去。
「山崩地欲傾——落泥自成坪——」
那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拖得很長,在暮色里打著旋,慢慢地、慢慢地散了。
春兒猛地回過頭。
那道剪影已經行出了很遠。船小,人也小,縮在遼闊的江面和越來越濃的暮色之間,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
「老船公——老船公——」
老艄公回頭,只見晚霞底下,一道跑得衣袂翻飛的剪影正狂奔而來。裙角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髮髻散了一半,碎發貼在臉上,她也顧不上攏。她一腳踏進岸邊的淺水裡,水花濺起,在暮色里閃了一下。
老艄公一驚,竹篙猛地往水裡一插,船身一橫,急急往回撐。
他將人扶上船,春兒下半身的衣裳已經濕透了,沉沉地墜著。她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老船公——」她終於抬起頭,聲音斷斷續續,「剛剛那漁歌,是……是……」
話到了嘴邊,卻不知道該問什麼。問那歌是誰教的?問那歌詞是什麼意思?問題太多,擠在喉嚨里。
老艄公沒有急著說話,他在船頭蹲下來,伸手從懷裡摸出一片捲起來的蘆葦葉子。葉子已經枯黃了,邊緣有些碎裂,可還保持著捲起來的形狀,像是被人仔細地保存著,貼身放了很久。
他把葉子遞給春兒。
春兒接過來,抖著手展開。枯黃的葉脈上,布滿了一道道深深淺淺的指甲劃痕,劃痕七扭八拐的組成一行字,正是艄公方才唱的那幾句。
字跡潦草得不像話,有些筆劃劃破了葉面,有些又淺得幾乎看不清,像是刻字的人手被綁著,只能用指甲一點一點地、艱難地往葉片上摁。
老艄公開了口:「四日前,那後生被人綁著,坐我的船。我扶他一把,他塞給我這個。」
他頓了一下,竹篙在水裡輕輕點了一下,船身晃了晃,往江心去。
「我問給誰,他被堵著嘴,只搖頭。」
竹篙又撐了一下,水聲嘩啦。
「我不識字,找了村裡的後生看。估摸著,應該是要給你看吧。」
春兒攥著那片蘆葦葉子,指尖發白。葉子上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在越來越暗的天光里幾乎看不清了。
江波漫岸平,晚姑莫心驚。
山崩地欲傾,落泥自成坪。
說的是,地裂了,泥就會變成地,要她別怕。他要她回去,自己站穩。
老艄公又撐了一下船,船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等什麼。
「我在這擺了三十年船,」他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嶺上,那是白龍洞所在的方向,「那洞不好進,回去吧。」
春兒沒出聲,她低著頭,盯著映著晚霞的水面。霞光已經大半沉了下去,只剩下最後幾縷暗紅,還在固執地亮著。
真的沒辦法了嗎。
她抬起頭,望向暮色中漸漸遠去的山嶺。半山腰上,那個看不見的洞口裡。她的進寶就在裡面,而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那洞很黑,很冷。她記得,他們第一回去的時候,他那麼要強的一個人,被洞裡江風一吹,忽然說了一句「害怕」,她當時還在心裡偷偷笑他……
等等!
江風。
白娘娘水漫金山引水的洞——
那洞後頭,通著江!
春兒猛地站起身,船底在水面上一傾,老艄公趕緊穩住。
「老伯,」她盯著他,聲音發緊,「那洞後頭,是不是通著江?」
晚霞已經大半沉了下去,天邊只剩最後一線暗紅。
老艄公看著她,沉沉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