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穿梭,錦盒疊成小山,藥膳、鮮食、珍寶一溜兒往鳳船上抬。整條鳳船燈火通明,處處透著一派刻意鋪張的熱鬧。
艙里,香爐中燃的鵝梨帳中香甜得發膩,熏熏裊裊纏上帷幔。皇后斜倚榻上,幾個小宮女圍著打扇,風把煙吹散了,片刻又自己攏回來。
一小宮女替她揉著額,揀好聽的話說:「芳才人處,皇上已數日不去了。」
皇后嘴角一扯,鼻腔里逸出一聲哼。
「以色侍人的玩意兒。」她閉著眼,聲音懶洋洋的,像在慢慢捻碎一隻蟲,「沒家世,沒腦子——」
她忽然一頓,像被自己的話咬了舌尖,眉頭倏地蹙緊。
那話沒說錯,可她說得太快、太順,像有人在她舌頭上抹了油,不等腦子轉過彎來,字句自己往外滾。
近來總是這樣,嘴比心快。
她揉揉額角,只覺頭腦一陣昏沉。大抵是江上待久了吧,濕氣侵體,身子睏乏。她給自己找了個由頭,便覺得舒服了些。
可她不想就這麼上岸,不想讓父親那兒輕輕翻了篇。總得抻一抻皇帝的,她是皇后,有沈家、有太子,沒那麼容易倒。
她看著那些往船上搬東西的人,風向一轉,殷勤就跟著轉回來了。他們心裡那桿秤,她清楚得很。
外頭忽然長長地唱了一聲喏,順著江面飄出去很遠。
「皇帝駕到——」
聲音止在門口,沒進來。
門外的內侍推門進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他躬身湊近,聲音壓成一線:「娘娘,這次還稱病嗎?您這都拒了兩回了,這次……」
皇后靠在小榻上,目光落在帳頂某處,停了片刻,揮了揮手。
皇帝是笑著進來的,帶著一種不太明顯的殷勤。
他執著皇后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敘了半天家常——說江上的風景好,說這幾日身子可好些了。每一句話都妥帖得像量身裁的衣裳,剛好裹住那些彼此心知肚明卻誰也不提的事。
皇后聽著,隔一會兒應一聲。直到那件該說的話在繞了不知多少個圈子之後,終於被皇帝笑著遞到了跟前,她才鬆了口,應了出鳳船。
「也好,讓父親安心。」
皇帝聽了,笑容更深了些,命人呈上更多賞賜,錦盒一隻接一隻地捧進來,在榻前擺了一溜。他的眼神卻在那層笑意底下冷了一分,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看著光晃晃的,底下是凍了不知多深的水。
扶著皇后躺上雕花木床時,皇帝忽然像想起了什麼,語氣隨意。
「那個進寶,若始終不肯說實話,殺了便是。」他頓了頓,指腹在皇后的手背上又摩挲了一下,「朕信太子,也信你。」
他說著,眼睛卻盯在皇后臉上,盯著那些最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得到的紋路。
皇后忽然冒出一句:「殺了?殺了不就坐實了是我棠兒的過錯了?」
話出了口,她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皇帝臉上那層薄薄的笑意僵住了。
皇后驚出一身冷汗,像有隻冰涼的手順著她的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上摸。她怎麼就把心裡話這麼說出去了?她張了張嘴,想往回找補,舌頭卻像打了結。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語調緩下來。
「陛下,我就是為咱們的佑棠委屈,看上這樣一個栽贓主子的貪財東西。」
她將皇帝半伏下的身子往自己這兒拉了拉,一隻手輕輕攀上皇帝的胳膊。
「他嘴硬,您就讓臣妾再審問審問吧。」她抬起眼,看著皇帝,目光裡帶著一種為人母的懇切,「好還了咱們佑棠清白。」
說這話的時候,她指尖在皇帝的袖口上微微發顫,她拼命地壓著。她不知道方才那句口不擇言皇帝聽進去了幾分,不知道在他那層重新掛起的笑底下,到底藏了什麼。
皇帝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
皇后臉上的軟笑幾乎再也撐不住的時候,皇帝俯下身,貼近了她。
帳子落下來,將燭光隔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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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宮那扇窗半敞著,能望見鳳船。遠處燈火把半邊江面映得發紅,像水底下悶著一把暗火。
楊二鐵塔似的身形堵在窗前,把外頭遮得嚴嚴實實。他拼命縮著自己,像一扇門板非要折成一把椅子,怎麼看怎麼擰巴。
「二舅舅。」
五皇子平平喚了一聲。
楊二猛地一哆嗦,那顆垂著的頭抖了三抖。
楊貴妃看他這心虛樣子,嘆口氣:「二哥,坐下吧。你杵著,驍兒也不好坐。」
楊二諾諾地應了,在椅子沿上坐了半個屁股,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腰背繃得像上了弦。
五皇子也入了座,端起茶盞又放下。他看了楊二一眼,把那句到嘴邊的冷話咽回去,語氣彆扭地放軟了些。
「二舅舅,今日你帶春兒去白龍洞,為何不告訴我?或是母妃?」
楊二聽著這冷麵的侄子換了一副怪語氣,背上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他呵呵乾笑兩聲:「總歸也、也不是什麼大事兒。」
啪!
楊貴妃一掌拍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楊二幾乎要從椅子上蹦起來,兩隻手無措地在空中揮了一下,又不知該落在哪裡,只好又擱回膝上。
「二哥!」楊貴妃喚了一聲。
「什麼叫不是大事兒?那春兒和進寶之間糾葛不淺,我知道。你和進寶有些私交,我也知道。」
她盯著楊二,目光像兩把剛開了刃的刀。
「可你不能拿驍兒、拿楊家的命去送人情!」
楊二侷促地搓了搓手,那雙手大得像蒲扇,搓起來呼哧呼哧,他瓮聲瓮氣地開了口。
「這麼……這麼嚴重啊?」他偷偷看了五皇子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收回來,「五殿下不是說過,春兒不像是皇后的人嘛?」
楊貴妃的手指幾乎戳到楊二的腦門兒上。
「二哥!」
五皇子攔了攔自己母妃快要衝上去的架勢,他無奈看了楊二一眼,他這二舅,確實比常人少了那麼一根筋。
「二舅舅,春兒確實不是皇后的人,可她若為了進寶來求我,我該如何?」
楊二仰起頭,用那副神情看著五皇子。眼睛睜得大大的,帶著一種天真的、近乎理直氣壯的期待,仿佛他剛才那句話的答案再明白不過了:那就答應她唄。那神情分明是在等五皇子點頭。
五皇子閉了閉眼,倦意從心口翻上來。他睜眼,掰開了揉碎了,慢慢地跟自己這個舅舅說。
「春兒是個能拼命的,但她拼的是進寶的命。」他看著楊二的眼睛,確認這話進去了,才往下說,「而進寶這個人,連太子都拿捏不住,變數太大。」
他停了停。
「我是不敢要的。」
意思很清楚了,不會幫進寶,別想了。
楊二垂下頭,那鐵塔似的身子忽然矮了許多,肩膀垮下來,脖子縮進去。
五皇子看著他那副樣子,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
「舅舅,我不強求你。你願意幫忙,給些錢物,無可厚非,只是……」
他頓一下。
「不要因為私情,壞了大事。行嗎?」
楊二瓮聲瓮氣地應了一聲,垂著頭,看不清神情。
楊貴妃看著自己縮成一團的哥哥,她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口氣,偏過頭去不肯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