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船上人來人往,正是各房主子傳午膳的時辰。陽光潑下來,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
「姐姐今日怎麼閒了?不去給皇后娘娘船上送膳?」
一個年輕宮女纏著年長的問。
年長的搖搖頭,嘴角牽了牽:「這幾日用不上我們。金山開拔後,皇后娘娘說身子不適,整日待在鳳船上,連飲食都是五軍營的侍衛遞送。」
小宮女湊上去,幾乎貼著耳朵:「什麼身子不適呀?我聽說是被刺客傷了。你說這船上哪兒來的刺客?真是奇怪——」
年長的臉色刷地白了,猛地扯了她一把。
小宮女一回頭,看見一個穿綠色女官袍的人站在身後。那人臉上什麼都沒有,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
她撲通跪下去。背後嚼主子舌根,重了是要剪舌頭的。
那女官低頭看了她一眼,很淡,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什。小宮女後背卻一陣發涼。
「有沒有見過一個銀墜子?」
「啊?」
「纏枝竹紋的銀墜子。」
小宮女拼命搖頭,女官也不再問,轉身走了,走到四角的欄杆邊,彎腰翻找。
旁邊一個小太監湊過來:「那是十殿下跟前的侍讀大人。往日多和氣,這幾日也不知怎麼了,跟變了個人似的。你們啊,少招惹。」
這些話飄在風中,落不到春兒耳朵里。
木桶後,沒有。欄杆縫,沒有。木板接縫處,沒有。
陽光曬得後背暖融融的,她只是找,什麼都沒想。手指拂過每一道縫隙,偶爾指尖碰到什麼硬物,心會猛地一提,掏出來看,不過是鏽蝕的釘子。
暮色從江面上升起來,一層一層地漫過船板。她站直身子,愣了一會兒神,便踩著飄似的步子往回走。
影子被夕陽一照,瘦瘦薄薄一片,被風吹的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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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里靜悄悄的。晚膳時辰已過,各房的門都掩著,只門縫裡漏出幾線微弱的燈光,照著腳下一截模糊的路。
她登上江妃的船,拐進那條逼仄的過道。自己的艙門半掩著,像有人來過又走了。
船艙很小,窗戶關著,只有一線昏黃的光從縫隙里擠進來。
桌上的飯菜換了新的,還冒著熱氣。
彩霞來過。
春兒看了一眼,沒動。坐到床鋪上,背靠著板壁,眼睛落在那一小團熱氣上,看它一點點變淡、變薄,最後消失在昏暗裡。
楊二來過,江妃也每日來,彩霞不厭其煩地端飯來,放涼了再換新的。
她都知道。
只是提不起勁兒,或者說,她不覺得有什麼動的必要。吃飯沒必要,喝水沒必要,說話沒必要,連哭都沒必要。
進寶死了,這些事就都沒了意思。
她躺下去,盯著上方的木板。
船一晃,什麼東西從枕頭底下滑出來,硌了一下她的後腦勺。
她伸手去摸。
是那個匕首鞘。
空的。
楊二隻替她在鳳船上找到了這個。
她攥著那個空鞘,指腹慢慢摩挲著上面磨舊的紋路。這是她親手塞進他靴筒里的。刀刃拔出去的那一刻,鞘就是空的了。
她把鞘壓在心口,蜷起腿,面朝板壁。板壁上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她盯著,什麼都沒想。
船身搖晃,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船底,像誰在抱著這隻船,輕輕地、不停地晃。
她眼眶是乾的,心口那個地方卻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擰。
夜從窗縫裡滲進來,她蜷著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船忽然猛地一傾,一個比之前都大的浪頭撞了上來。
春兒坐了起來。
船艙太小了,小得讓人喘不上氣。
她推開門,走到甲板上。江面起了霧,夜行燈糊成了幾個光團,暈在白色的水汽里,像哭花了妝的眼睛。風很大,吹得衣袍緊貼在身上,獵獵地響。
她站在船舷邊,往下看。
水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進寶就是被扔進這樣的水裡。
她把手伸出去,探到欄杆外面。風從指縫間穿過去,涼的。
跳下去?
這個念頭一出來,她整個人一怔。涼意順著胳膊往上爬,讓她打了個哆嗦。
不是怕,是另一個念頭閃了一下火星,讓她心裡一疼。
皇后還活著,太子還活著。害死進寶的人,一個都沒死。
她把手縮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這雙手,讓他帶刀,讓他去送死。可他卻把後路都留給了她。
她怎麼有臉去見他?跳下去,見了面說什麼?說「我來陪你」?
他會生氣的。
他會斜著眼睛冷哼一聲,說:「我讓你活,你就這麼活的?」
春兒攥緊了欄杆,指節發白。
她深吸一口氣,江霧灌進肺里,又冷又腥。
再睜眼時,她眼裡沒什麼淚,也沒什麼光。只是轉過身,借著模糊的桅杆上的燈光,往船間連接的木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