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灰布罩著的馬車在崎嶇不平的小道上狂奔,趕車的田老三壓低寬檐草帽,鞭子劈下去,劃出一道利落的弧。
「田叔……再快點吧。」
是道發虛的嗓音,聲音里藏著火燒似的急。
「哎,不行不行。」
回話的是田七兒,小丫頭死死盯著進寶胸前的繃帶。「不能再顛裂了,好不容易才養好的。」
福子按了按進寶背後的軟墊,溫聲勸。
「您別急,眼看就到京南了,頂多再有四天就能進京。」
進寶沒應聲,他靠著軟墊,看著隨著馬車飛馳而翻起來的布簾,看著窗外倒退的樹影。
怎麼能不急呢?
一路北上,京里的消息,他們零零碎碎拾了一路。
御船日夜不停地往回趕,皇后娘娘發了國喪,太子造反被囚……
變天了,下頭的小花小草怎麼活?
車廂里很安靜,田老三在外面又甩了一鞭。
————
養心殿。
皇帝喝著一盞茶,隔一張紫檀桌,五皇子坐在對面,沒什麼表情。
皇帝喝的很慢,茶煙裊裊升來,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凝成了細小的水珠。
「驍兒啊,你大哥的事,你怎麼看?」
五皇子聲音平平。
"大哥失德,不配為君。"
這話刺耳,皇帝眉毛一抬,臉色沉沉的看著他。
昨日,他的人又在太子寢殿搜出了明黃繡龍袍,似是一早預備好的。太子卻痛哭抵死不認,額頭磕出了血。
祥瑞牽出賣官,金陵刺殺、京城造反……在他對太子舉棋不定的時候,又出了一件私藏龍袍。
太子有異心不假,可他總覺得這事兒、這人,像被一隻手牽著走,總覺得不該這樣。
他呼出一口氣。
「哦,你大哥是不配為君,那你覺得,你能做好這個儲君嗎?」
語氣似還是和藹的,但那雙昏黃的眼裡卻暗藏了機鋒。
五皇子看著那雙眼,整個人從椅子裡拔出來,膝蓋重重砸在地上。
「父皇!兒臣請命戍邊甘肅,非召不入京。」
皇上手一顫,驚異的看著他。
五皇子話音不停:「祖父年邁,二舅舅又入京侍奉膝下。楊家三代戍邊報國,兒臣不想就這樣凋零了。」
皇帝冷哼一聲:「淨想著你祖父。朕這個老人家,你怎麼不惦記?」
說罷伸手去攙,五皇子卻巍然不動。
「請父皇成全。」
皇帝眼神閃了閃:「東宮之位空懸,你就不動心?」
五皇子抬起頭,眼神堅毅。
「大哥先前的做派,不仁不孝,難承大統。兒臣只說心中所想,也自知才疏德淺,不堪居儲君之位。」
皇帝看著清亮的茶湯,幾葉茶葉子沉在碗底,看得清楚。
這孩子不願捲入奪嫡之爭,借著楊家情面主動求去,反倒讓他多了幾分心疼。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朕便遂了你心意。」
他稍稍正了神色,命秉筆定下調令:
「今,冊五皇子永驍為肅王,賜親王爵,專任甘肅三邊協理軍務。」
皇帝頓了頓,放緩語調:
「瓦剌各部屢屢犯邊,你往後便安心整肅邊軍,京中若無金牌急召,不必輕易入朝。」
這話高明,半點不帶貶謫冷落之意。
五皇子聞言,重重叩首謝恩:「兒臣謝父皇恩典,定不負父皇託付!」
皇帝虛扶一把,五皇子順勢站起,踟躕了一陣。
「父皇……還有一事。」
皇帝看看他的神色,瞭然:「你母妃提的那事兒?那女官叫什麼來著?」
「王春兒。」
皇帝點點頭:「是個有勇有謀的,就依了你母妃之言。救皇子之功,封奉聖夫人銜,賜三品誥命,金冊一道,歲祿依例。」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眼前浮起那日的景象。那女官背著昏迷的小九從亂軍中穿過來,自己渾身髒污,小九倒是一點兒沒傷著。
楊貴妃撲上去,抱著兒子哭得癱在地上。
皇帝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桌沿上的手指。那日不過是暫且安慰貴妃,他連一個親兵都沒撥,沒想到那女官真能將小九救出來。
「准歸楊氏宗族。日後出入宮禁、行走內外,皆以楊二小姐相稱。」
「與內監往來逾矩,念大功在前,死罪即免。只革去內廷女官職銜,肅正宮規。至於進寶身後名——她既執念於此,內廷相關罪檔,盡數焚毀便是」
他看了看秉筆寫下的字跡,忽的說。
「你與你母妃,倒是早早為這王春兒盤算周全。」
五皇子似是答非所問:「恩也、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