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醒來的時候,入目是厚重的紫色帷幔,一層疊著一層,彩雲似的飄著。
腦袋還有些暈,她幾乎以為自己做了好長一場噩夢,如今終於醒了。她還是那個尙儀局的小女官,進寶還當他的差,一切都好好的。
「呦,醒了。」
一道沙啞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春兒一個激靈,猛地坐起來,幾乎是跳下床的。她看清了榻邊坐著的人,愣住了。
「永……永善?」
手指在身後胡亂摸索著,觸到一隻沉甸甸的花瓶。她攥住瓶頸,把花瓶藏到身後。
永善正坐在床沿上,腰背佝僂著,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氣。
「不裝了?連爺爺都不叫?」
春兒嘴唇動了動,又抿住。
永善抬了抬下巴,往桌上一指。
「先吃,別在外頭什麼都往嘴裡塞。哪有你這樣的,幹壞事兒都干不利索。」語氣輕快得很,幾乎帶著笑,倒像是家裡長輩數落一個不省心的子侄。
春兒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八寶小桌上堆得滿滿當當,醬肘子、清蒸鱸魚、各色時令鮮蔬,旁邊還擱著兩碟點心。
「斷頭飯?」春兒還沒全醒,問得發愣。肚子卻不給面子,咕嚕嚕叫起來。
永善哼哼地笑了一陣:「放心,咱家要弄死你,用不著下毒。」
春兒眨眨眼,這話有點耳熟、仿佛什麼時候,另一個聲音也這麼說過。那個聲音總是尾音向上揚著,帶著點冷冷的不耐煩。
眼眶裡一陣發酸。
總歸都在這兒了,她把花瓶隨手丟在床上,大喇喇地往桌前一坐,埋頭苦吃起來。
筷子夾著菜往嘴裡送,扒一口飯,夾一筷子肉。淚珠子噼噼啪啪地掉進碗裡,她沒哭出聲,只是唏哩呼嚕地往嘴裡扒,把眼淚和飯一起咽下去。
「吃吧,吃飽了,就不難受了。」
永善這麼說著,聲音很低。
春兒又猛扒了兩口,飯里發咸,定是鹽放多了。她這麼想,又扒了一口。
吃完,她用袖子一抹嘴上的油,眼底已經幹了,聲音繃得很冷。
「說罷,你打什麼主意。」
永善拍拍手,雙喜從屏風後頭轉出來,懷裡抱著一個灰撲撲的小身影,彎下腰,輕輕放在地上。
春兒一看,呼吸停了一瞬。是九皇子,昏睡著,但兩頰透著紅,呼吸勻暢。
永善不緊不慢地開了口:「正好你來了,省得咱家再送一趟,走吧。」
春兒什麼都沒問,她快步上前,把九皇子從地上抄起來。十歲的大孩子了,有些分量,壓得她肩膀一沉。她咬住牙,半扛半抱地攏在懷裡,拔腿就走。腳步又快又急,像怕身後的人反悔。
走到門口,她還是停了腳步。
「為什麼救九皇子?為什麼幫我?」
永善咳了兩聲,那咳像是從肺腑里溢出來的,壓都壓不住。他喘幾口氣,聲音忽輕下去。
「她呀,最疼這個小皇子,天天抱著。是我欠人家的。」
他下垂的眼皮微微抬起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透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截快燃盡的燭火,在風裡猛地亮了一下。
「你也挺像她。」
春兒怔了一下:「她是誰?」
「她呀——」永善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虛空里,像是那裡站著一個人,「她叫冬兒,也是個饞嘴又認死理兒的。」
他停了一會兒。
「是被我害了的。」
春兒張了張嘴,還想再問。永善卻已經轉過身去,累了似的擺擺手,那手枯瘦,在袖口外晃了晃,像一片快要落下來的葉子。
春兒看著那個空蕩蕩的紫色背影,看著那花白的、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
她轉過身,推門出去。
永善站著沒動,聽那腳步聲急急地遠了,才慢慢坐回椅子裡。
他拿出塊帕子捂住嘴,悶聲咳了一陣。拿下來的時候,白帕子上開了幾朵血花。
他看了一眼,沒在意,隨手擱在桌上。
值房不大,一桌,三椅,一架書,一張床。他在這個地方住了十幾年,如今看過去,竟覺得什麼都帶不走,也什麼都不想帶。他站起身,頭也沒回地走出去。
坤寧宮的院子裡已經妝點了滿眼的素縞,白幡在風裡飄。他穿過那些白,宮人紛紛停下行禮,他沒看見一樣,徑直走過去,把那些彎下去的腰和低下去的頭留在身後。
金水河到了,這是最寬闊的一段,水面平得像一面被人忘了的鏡子,遠處的紅牆檐角籠在一層薄霧裡。
夏末了。
他站在河邊,閉了閉眼。
他是先帝撥給皇后的,那些年他風頭無兩,滿宮裡誰見了不叫一聲「永善公公」。
他就是那時遇到的冬兒,楊妃身邊的丫頭,好姑娘,從不嫌棄他,伴了他十多年。可他呢?為了皇帝皇后的意思,為了自己那點子恩寵,把人給害了。
劉德海要帶冬兒遠走高飛,他給過機會,可冬兒不走。
信是他寫的,「金水河畔,斷虹橋見」,她就傻乎乎來了。皇后的侍衛早等著,把她推了下去。
冬天的水真冷啊,他在河裡摸了一天一夜,只抱出她冰冷腫脹的屍身。此後十年,他再沒怕過冷。
永善睜開眼。
夏末的河水碧綠。
撲通一聲,河面上濺起一朵水花。
樹上的知了一驚,漸漸息了聲。
河面上一頂紗帽,飄飄悠悠浮了上來,隨著河水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