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94章 孤膽

第294章 孤膽

2026-05-19 14:07:25 作者: 十七聲生

  進寶睜開眼,看見的是一片灰濛濛的屋頂。石頭梁,石頭頂,好幾處往下滲水,水珠子凝在尖上,半天才滴下一滴。

  石頭棺材?他迷迷糊糊地想。還是生前壞事做多了,到了地府只配住石頭房子。

  「進寶公公!」

  旁邊一聲驚呼,嗓門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鬆開。進寶轉動眼珠去看,是福子,他還是一張圓臉,眼泡腫著。

  倒是有緣,到了地府還住一塊兒。

  可接著,苦藥味兒混著柴火味兒往鼻子裡鑽,左側胸膛炸開似的疼也跟著湧上來,像有人拿把鈍刀在那兒來回地鋸。他悶悶地咳了幾聲,嗓子裡湧上一股腥苦。

  死了還會疼嗎?

  福子端來水,麻利地交代了前因後果——誰救的,怎麼藏的,外頭什麼風聲。話密得像倒豆子,噼里啪啦砸出來,生怕他聽不明白。

  進寶就著那隻手顫巍巍喝了幾口水,啞著嗓子只問出一句。

  「春兒呢?」

  房裡一靜,福子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小聲說出一句:「跟著船隊回京了。」

  進寶心裡眨眨眼,什麼都沒說。

  他撐著身子要下床,右手按住床沿,用力。撐到一半手一軟,整個人從床上翻了下去。右肩先著的地,那處刀傷又狠狠一攪,疼得他眼前一陣黑。

  福子嚇一跳,碗往桌上一撂,撲過來扶他:「哎呦,您還傷著呢!別動呀——」

  進寶沒動,他跪在地上低著頭,看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軟塌塌垂在身側,像一件掛在架子上的衣裳。他試著握拳,指頭動了,慢慢地、笨拙地微微蜷起來,可力氣像在肩胛那裡被什麼東西卡住,怎麼都傳不過去。他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

  他抬起頭,看福子。

  福子不敢看他,別過臉去,下巴抖了一下。

  田老三從外頭走進來,端著一碗藥,味兒苦的厲害。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進寶,嘆口氣,把藥碗一放,彎腰和福子一起把人架回床上。

  

  「別折騰了。」田老三說。「你傷得太重,能醒過來已是閻王爺開恩了。手的事,先別急,等傷好了再看。」

  進寶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胸口。傷口崩開,絲絲血跡滲出來,在灰白的繃帶上洇成一朵暗紅的花。旁邊一點,心臟鼓譟的地方、更深的地方,一陣陣空落落的慌湧上來,像那一刀,把最要緊的東西掏走了,只剩下一個洞,灌滿了風。

  他還沒死,可明面上已經死了。




  他回去還有什麼用呢?

  ————

  春兒已換上那件靛藍色小太監的衣裳,從東宮角門摸進後院。

  那扇雕花小門關得死緊,門板上那幾朵纏枝蓮,被日頭和雨水磨得沒了稜角。她站在門口,恍惚覺得上回在這裡等著還是昨天的事。前殿方向傳來一陣喧譁,她來不及再想,閃身躲在廊柱後頭。

  是梁太妃。

  她又瘋了。

  一頭灰白的長髮散著,一邊跑一邊劈著嗓子喊:「不要殺他!太子……皇上……我的孩兒啊!」

  幾個士兵追上來,三下五除二將她按倒,綁了手。老婦人還在聲嘶力竭的狂叫,有人不耐煩,踹了一腳。她悶哼一聲不叫了,只是喘。

  領頭的犯了難,問旁邊人:「這如何是好?打殺了,還是轟出去?」

  旁邊人想了想:「先綁了,等太師示下。」

  有人利落地將太妃的嘴堵了,拖進西跨院的舊庫房。一行人挎著刀,就此離去。

  春兒等那陣腳步聲遠的聽不見了,才從廊柱後閃出來摸進西院。推開舊庫房的門,門軸吱呀一聲。

  太妃被扔在牆角,蜷著,眼睛睜著,可裡頭什麼光都沒有。

  春兒蹲下去,先把她嘴裡的布取出來。繩子也解了,一圈一圈地繞開。

  「您看到九皇子了嗎?」她壓低聲音,比劃著名,「十歲,這麼高。」

  太妃看著她,昏黃的眼睛一眨不眨,什麼反應都沒有。

  「您告訴我吧,皇上讓我來的。」


  太妃還是不動。

  春兒嘆口氣,幾乎想笑自己病急亂投醫,幾乎想起身就走。但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盯著太妃。

  她雙手舉起來,朝著光線暗淡的窗子,做出一個向外遞送的動作。

  「皇上,你的孩子,讓我來的。」

  太妃的眼睛亮了一點,像有人在那一對枯井裡劃了一根火柴。她顫抖著舉起手,指向前頭,手指抖得厲害。

  「東偏殿……東偏殿……」

  春兒心頭一喜,她把人攙起來,架著老太妃一步步挪到門口,指向那扇半掩著一條縫的角門。

  「從那兒出去,躲起來,等你的孩子來找你。」

  太妃用力點頭,像要把整個腦袋都點下來。她鬆開春兒的手,一步一顫地往角門走去。

  春兒拔腿就往前殿跑。風涼颼颼的灌進袖口,她跑得飛快,把廊柱、假山石、冬青灌木,一樣一樣甩在身後。

  ————

  前頭小廣場上列著兩隊侍衛,鎧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只偶有宮人低著腦袋匆匆穿過。春兒縮起脖子,沿著牆根走。

  快摸到東偏殿的側門了,她四下掃了一眼,推門就往裡走。

  「站住!做什麼的!」

  一聲暴喝從身後砸過來。

  春兒肩膀縮了縮,腳下卻沒停,先邁過門檻,再緩緩轉過身。面前這侍衛甲冑粗糙,有幾處已鏽了,不像是常在內廷行走的人。

  「回侍衛大人,」她低著頭,聲音又細又軟,「奴婢是給小主子倒夜壺的。」

  侍衛上下打量,在這小太監的臉上停了停。春兒垂著眼,盯著自己的鞋尖。半晌,那侍衛沉默的站了回去。

  她側身進去,將門掩上。

  殿裡空蕩蕩,光線從雕花窗格里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塊一塊的亮。桌上擺著幾碟點心,還有半盞沒喝完的茶。人不在,里里外外轉遍了,空的。

  春兒站在殿中央,眉頭一點點收緊。

  走了?

  肚子裡忽然咕嚕一聲,響得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這才想起來,一整天什麼都沒吃。她隨手從桌上摸了一塊點心塞進嘴裡,嚼兩下咽了,什麼味也沒吃出來。

  春兒從屏風後頭提出恭桶,低眉順眼地往外走。

  推門出去的時候,那侍衛又看她一眼。

  她穿過側殿的殿宇,步子不快不慢,恭桶提在手裡,沉甸甸地墜著胳膊。正殿的門就在前頭了。

  腳下忽然一軟,像踩進了棉花堆。

  她想穩住,腿卻不聽話,整個人直直地倒下去。

  恭桶從手裡脫出,裡頭的穢物濺出來,濺在旁邊一個侍衛的靴面上。那人猛地往後一退,低頭看了一眼鞋面,臉黑下去。

  「你怎麼回事!」

  ————

  「何事喧譁?」

  一道陰冷聲音從後頭傳來。圍著的宮人侍衛倏地散開,讓出一條道。

  「哎,雙喜公公。」一個機靈的婢子湊上去,嘴皮子利索得很,「咱這兒出了怪事,這小公公說是倒恭桶的,結果暈在這兒了,這怎麼看都不像是咱們宮的。」

  旁邊一個小太監捏著鼻子,瓮聲瓮氣地接了一句:「許是九殿下身邊兒的?」

  雙喜沒搭理他們,他皺著眉走上前,彎腰看了一眼。地上人帽子半歪,露出一張蠟黃的臉。他眼皮跳了一下,什麼都沒說,若無其事地往後看了一眼。

  人群又靜了一層。

  一個紫色袍子的老太監走上來,步伐顫的像一盞被風吹著走的紙燈。宮人們的腦袋一顆顆垂下去。

  「見過永善爺爺。」

  永善的眼角一層層垂下來,臉乾枯得像一截老樹皮。他略略掃了一眼地上的人,神色紋絲不動,像早有預料。喉嚨里忽然一陣響,他劇烈地咳起來。

  雙喜連忙遞上帕子,替他順著氣兒。

  永善擺了擺手,那隻手枯瘦,指節粗大,青筋浮在薄薄的皮膚底下。他直起身,聲音繃得高高,調子尖細,氣兒卻跟不上。

  「沒用的東西。」他的目光掠過地上的人,落在眾人臉上,敲打似的,「皇后娘娘剛沒,坤寧宮的兔崽子就來這兒獻殷勤了。」


  他點點雙喜。「扛上,回去有他好看的。」

  說完,徑直走了。紫色的袍角在風裡晃晃,消失在殿門外。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灘穢物,一個個腳底抹油,四下溜走。

  誰還待著,這活可就到誰頭上了。

  外頭鬧得天崩地裂也好,太子反了皇帝也罷。在他們眼皮底下,不就還是這四畝三分地?誰也不想平白多做了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