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喜福堂的鋪面不算大,卻占了整條綢緞街最當陽的位置。兩扇黑漆木門白日裡大敞著,門楣上懸一塊老匾,金粉描的牌匾嶄新。
鋪子裡頭縱深不淺,三進三出的格局。頭一進,東面整面牆是到頂的貨架,一格一格塞滿了各色布匹捲筒,空氣里漫著漿洗過的棉布味兒,混著樟木和淡淡沉水香的香氣。
櫃檯在正堂靠里的位置,掌柜的就坐在那兒。
他坐得很直,頭上壓一頂大檐帽,帽檐鑲一圈細細的銀邊。日光恰好他鼻樑處切出一道分明的界線:帽檐以下,是挺直的鼻樑和薄薄的嘴唇。唇色雖然淡了些,輪廓卻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鼻樑以上,看不分明。
他只用左手噼里啪啦打著算盤,打完了提筆一記。他寫字很快,手腕不動,全靠指尖的細勁,一行字寫完乾淨利落。
來了幾位客人,是隔壁巷子的夫人小姐。那小姐手裡捏著一角綢布,嘴裡說著「這匹倒是素淨」,可眼睛沒往布上落。
掌柜的似有所感,抬頭望過來。帽檐底下,整張臉終於露出來。
上半張臉的皮膚像是被什麼東西滾燙地舔過一遍,坑坑窪窪的疤痕從額角蔓到顴骨。眼皮上也是一片凹凸不平的暗紅色,與利落清雋的下半張臉接在一處,看著滲人得厲害。
小姐似被燙了似的收回目光,再沒看過去。
算盤撥弄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夥計們都眼觀鼻,鼻觀心,路過的時候像滑過去的,不帶出一點聲音。
門外台階上,一個穿短打的年輕夥計靠著門柱子,他從懷裡抽出一塊汗巾,往額頭上一揩,立刻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這新來的掌柜算帳是厲害,」他把汗巾擰了擰,壓低聲音說,「昨天盤了一天庫,今兒個一早出的帳,分毫不差。帳房先生對了三遍,對不上,他拿過去掃了一眼就挑出錯來。」
他往門裡瞄了一眼,聲音又低了一些:「就是那脾氣,嘖。早上帳房先生晚來了一會兒,被他堵在門口吊著嗓子訓了足一炷香,跟誰欠了他八百兩似的。」
另一個瘦小的夥計拉拉他,要他小聲點,卻把頭也湊過去,低聲說:
「許是心裡頭不痛快。早上來了個黑壯將軍,兩人還嘻嘻哈哈一陣。然後不知道那少爺說了句什麼,掌柜的臉色刷地就變了。」
「隔著一張櫃檯,那將軍還說呢,沒說完,掌柜的直接從櫃檯後面衝出來。」他比劃了一下,「一拳就砸過去了,牙都掉了一顆。」
「被打的是誰呀?」
問話的是個清亮的女聲。
那瘦夥計正說到興頭上,頭也沒回地一擺手:「你問別人肯定不知道,也是巧了,我見過一回。那是咱東家的二哥,楊二將軍!」
他說完,自己先愣了。
不對啊,布莊前頭什麼時候招過女工?
餘光里,方才還在聽閒話的兩個夥計已然低下頭去,縮著脖子行了禮:「見……見過東家。」
瘦夥計猛地轉過頭。
只見東家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身後。
一身織錦的翠綠緞子在巷口的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光,襯得那張年輕的臉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正是這兩日京城裡浪尖上的人物,楊家的義女,三品誥命的護聖夫人。
春兒沒看他,也沒計較,只是擺擺手,踮腳往鋪子裡頭望了一眼。
櫃檯後那道人影坐得筆直,下巴繃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
她收回目光,提了裙子,輕手輕腳地邁進門檻。
算盤聲噼里啪啦地響著,一下比一下重,像跟誰較勁。
有人極有眼色地端了茶過來,不燙不涼,像是早就備好了專等著她來。春兒接過來,端著走過去,把那盞茶穩穩噹噹地擱在進寶手邊。
算盤聲頓了一瞬。
隨即比先前更密更急地響了起來,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是要把那盞茶從桌上震下去。
春兒清了清嗓子,聲音端得四平八穩:「宋掌柜,這幾日的帳冊,拿到後頭給我看看。」
不冷不熱,公事公辦的口吻。
只是垂在袖子底下的那隻手,悄悄伸過去扯住進寶的袖口,一晃。
像是蜻蜓點了一下水。
她立刻收回手,咳了一聲,頭也不回地往後堂雅間去了。
算盤聲戛然而止。
進寶坐在那裡,手指還搭在算盤珠子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嘴角動了動,抿得更緊了些。
他拿起帳冊,起身往後堂走。
待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面,整個前廳像是被解了穴。
夥計們不約而同地舒了一口氣,腳步聲重了,說話聲也漸漸起來了,連檐下那隻畫眉都抖了抖翅膀,試探著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