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裡,香雲裊裊。進寶就站著,翻著冊子,語氣平平的報著帳。
春兒已將隨身的針包攤開,見他如此笑了笑。
「夫君,不急於一時的,過來先施針吧。」
進寶不動,她便走過去,半抱住他的胳膊。
「今兒是怎麼了,跟二哥生那麼大氣。」
進寶垂眼看她一眼,春兒本就生的好。如今安穩下來,財氣養人,更是多了些華貴光彩,泛著珠玉似的光。怪不得,人人都想伸手來摘。
他眼睛眨了眨,竟憋紅了。
「還二哥,有哥哥說想娶妹妹的嗎?」
春兒一愣:「他這麼說的?」
進寶語氣泛著涼氣兒:「他說,皇帝有指婚的意思。」
「然後呢?」
然後?進寶抿抿嘴。他未必不知道,皇帝是要借春兒敲打楊家,這不是楊二的意思。可他還是受不了。光是想想楊二同她穿著喜服站在一起,他就想殺人。
「然後我就將他請出去了。」他將那個請字擠的咬牙切齒。
「春兒,你去找冷宮的趙嬤嬤,她是我前頭的人,她兄弟早年吃了不少御馬監的回扣,我都有數,你去找她。」
他沉了沉心:「讓她幫我和福子混進去,皇帝幾時吃什么喝什麼,我都有數。」
他養的這枝兒太扎眼了、太好用了,藏是藏不起來了,他要把全部覬覦她想用她的眼睛一雙雙全剜了。
他眼睛黑洞洞的,一點點暗沉下去,仿佛又要把他抽到某個地方,某個寒冷的、暗沉沉紅牆和一線天的地方。
他的脊背不自覺一點點挺直了,左手將那根動不了的手臂捏的死緊,像要下一秒就預備衝出去,回到他熟悉的那個戰場廝殺。
春兒走近點,一點點將那修長的手指扯開。他身上又有了沉水香的味兒,她買來的,點在進寶房裡。
她喜歡進寶身上有清冽的沉水香味兒,進寶在自己心裡,永遠是那個宮裡人人敬著捧著的進寶。
可她不要他再回去拼命了。
「您怎麼不聽二哥說完呢,他今天一早就請了田叔去楊府。」
進寶從回過神兒來:「嗯?」
春兒輕輕說:「這會兒,外頭都傳開了。楊家二將軍,在京里摔下了馬,傷了傳宗接代的根本。民間郎中、御醫這會兒都去了,束手無策。」
她說著,手已經輕輕搭上進寶的腰帶,指尖若有若無地蹭過系扣的繩結。
「今兒田叔在楊府。可您還要施針……我來服侍夫君,好不好。」
服侍兩個字落的輕輕,卻讓進寶心裡一亂。他努力沒讓魂順著這個詞往別的地方飄,語調還是冷硬。
「拖延也只能拖得一時,楊二總不能永不娶妻。」
春兒已將進寶腰帶上的繩結半鬆開,軟塌塌地垂著,要掉不掉。
「皇上不單執意要二哥娶我,還打算召回楊大將軍,婚配江妃那位本該承襲爵位的堂兄之女。」
進寶坐著,她半彎著腰,幾乎是抱著進寶,溫熱的氣息撲在他脖頸上,一下,又一下。
進寶氣息有點不穩,聲音沉下去:「皇帝此舉,意在打壓楊家,還要離間貴妃與江妃二人。」
「乾爹說的是,娘娘們也看的通透。如何拖怎麼拖,自然比我們還要操心。」
春兒說著,指尖輕輕一挑,腰帶滑落下去,進寶衣襟一松。
進寶猛地抓住她的手指。
指腹壓著她的指節,一寸寸收緊,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攥進掌心裡。眼睛微微挑著,目光從她指尖,慢慢游到她臉上。
「聰明孩子,這聲乾爹許久沒喊了。」他說,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里碾出來的,「再叫一聲。」
春兒抿了抿嘴,沒叫。
「傷,您還傷著。」
進寶沒理她。拇指從她指縫間滑進去,慢慢摩挲著她的掌心。癢得春兒一縮,又被更用力地捉回來。
「田叔說,都收口了。」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只一瞬,他便收了回來,像是連看都不屑於看它。
他坐到椅子上,單手一用力,將春兒拽得跌坐在自己膝上。
春兒一驚,嬌聲喊出來,依在他懷裡。那落在地上的腰帶,被她踩了一腳,皺成一團。
進寶低頭看著她,眼神淡淡。
「我臉上的東西,幫我撕了。」
他緩緩說,說的是遮掩容貌貼上去的那些疤。
春兒勸:「沒關係的,貼著——」
進寶的膝蓋微微一動。
春兒坐在他膝上,整個人跟著一顫。像是催她,又像是罰她頂嘴。又像是告訴她,在這個地方,誰說了算。
懷裡的人頓時軟了,眼角泛出一點潮紅,像要立刻化在他懷裡。
進寶盯著她,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丑,不想讓你看。」他說,語氣平平的,又不容置疑,「摘了。」
春兒骨肉勻停的手撫上他的臉,小心將那層櫸樹皮搗爛做的假焦痂剝下來。
上揚的眉梢露出來了。
勾著的眼角露出來了。
那臉還是好看,比宮裡還好看。好看得像刀子、像毒藥。
進寶扯鬆了自己的衣領,露出後頭白玉似的身子。胸前那道疤還橫著,確實已收了口。春兒伸手摸了摸他後背,起伏的肌理下,替太子擋刀的那一下和為她挨的這一刀疊在一起,像兩枚章蓋在同一張紙上。
他右手垂著的,沒怎麼動過。
但這隻手,握過她的手寫過字,收緊過她脖頸上的鏈子,從來都穩當得很。
春兒的呼吸終於穩不住了。
她低下頭捏起銀針,指尖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顫。
進寶好整以暇地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發頂,慢慢滑到她的後頸,再滑到她捏著針的指尖。像一隻蟄伏的獸,等著獵物自己送上來。
「慢慢來。」他說,聲音很輕,「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