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有她的針。
曲池、手三里、外關,三根銀針錯落立著。春兒捻動針尾的時候,能感覺到針尖下那些沉睡的經絡在微微顫動,像冰層底下的魚,輕輕地翻了個身。
又沉下去了。
進寶的右手垂著,紋絲不動。
春兒抿抿嘴,沒氣餒。她用手在那猙獰的刀傷旁丈量。
那一點紅為始,指節為尺,順著那道隆起的弧度往下滑。至下緣軟凹處按了按,定下乳根穴。
此處連通胸臂脈絡,田叔說過,這是最關鍵的一處。
春兒下了針,輕輕捻動。
進寶的右手似乎跟著針動了動,像春日裡抽條的小樹,枝葉末尾的顫。
春兒眼睛一亮,抬頭看進寶。
「您看——」
剩下的卻沒說出來。進寶不只是右手在顫,他的額角也在顫。汗珠子從鬢邊沁出來,沿著那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往下淌,有一滴落在她手背上,滾燙的。
他泛紅的眼角半闔著,睫毛覆下來,在眼下投一小片陰影。
「好些了?」她嘴角翹著,手還在針上輕輕捻。
進寶沒答話,眼皮微微顫了顫,像是從極深的水底慢慢浮上來。半晌,喉結滾動了一下。
「嗯。」
聲音很低,像從很遠的地方遞過來。
春兒彎了彎眼睛。她低下頭,指尖落在針尾上,慢慢地起針。
「往後啊,您少做危險的事兒。」她一邊起針一邊說,語氣學著進寶教訓的語氣,卻嫩生生的像一截新筍。「少想著用自己的命去掙什麼。」
進寶沒接話。
銀針起了,一串細小的血珠子從施針處滲出來,紅的晃眼。春兒拿細棉布輕輕按上去,指腹隔著,能感覺到他胸膛微微的起伏。
跳著,鮮活的。
「您要是出了事兒,」她的聲音低下去,「您的心頭肉怎麼辦。」
這話說的像教訓,偏偏字句語調都拿的嬌,進寶聽的沒了脾氣。
他輕輕握一下右手,只指尖神經質的顫了顫。
「又怪上了,不是說,心疼乾爹的傷?」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嗓子眼裡碾出來的,尾音卻往上勾了一下。是問,又不像問。分明是早知道答案,偏要聽她親口說。
春兒頰側微微爬上薄紗似的紅,將銀針收回去。
「自然心疼您,但也生您的氣。」她盯著進寶,窗外的日頭斜了一點,正照在進寶薄薄的眼皮上,晃的他半眯著眼睛。
春兒往前傾了傾,影子蓋在進寶身上,正遮住窗外灑進來的日光。
太近了,能聞到她身上糕點鋪子似的甜香,桂花、皂角,還有什麼只有他知道的那一點隱秘的香氣。
進寶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碰碰她的肩,又猛地收回去。
「怎麼了?」春兒問。
窗外有一株老桂,花敗了大半。余香里,有雛鳥蹲在枝頭啾啾叫了幾聲,明亮清脆。
進寶不自覺往後縮了縮,那在白龍洞受過磋磨的傷口磨著春兒的衣料,磨的他發疼。
他閉上眼,有些不自覺的往後縮。
他在那石頭房子醒過來後,夜裡夢過許多次春兒,每次都感覺身子像吹了氣,卻再也找不到那個熟悉的出口,只是四肢百骸都發疼。
他自己在黑暗中碰過、在黑暗中盯著看過,它比他記憶里更丑了,像一件不該長在人身上的東西。
也許……
也許那些奇異的反應,已經隨著那點磋磨的刑傷消失了。
他將自己縮了縮,微微蜷縮在春兒的影子下,像嬰兒企圖躲進母親懷裡。他是個徹底的廢人了,從裡到外的,她會失望的,千里萬里尋回來的玩意兒,是個壞了的、是個空心的。
是個……
嗓子裡忽然咯了一下。
像很久很久以前,太子扔在地上的那顆櫻桃核,他笑著放進嘴裡。那顆核還卡在那裡,卡了這麼多年。咯、咯、咯咯的聲響從他喉嚨深處滲出來,太狼狽了。
春兒覺出了他的不對勁。這是時候他總是歡欣的,總是呼吸纏著呼吸,皮膚蹭著皮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害怕、驚慌。
「怎麼了?」她輕輕問,手指蹭進進寶捏的死緊的指縫裡。他的大檐帽和外衫正雜亂的堆在榻尾,遮不住他身上最細微的顫抖。
「怕……」
進寶只是這樣說。
「怕什麼?」春兒聲音輕的不像話,仿佛藏著世界上所有的耐心。
進寶只是胡亂指著,指著自己身上的舊疤,指著自己動不了的手臂,語無倫次的像個丟了東西的孩子。
「沒了、空了、我……我……。」
春兒輕輕吻上他的唇,讓他把那些自厭的、斷續的字句吞了。
她一寸一寸的吻,繃緊的下頜、還抽噎的喉嚨,那還紅腫的傷痕。仿佛要將那些怕和厭全都替他吞了。
進寶眼前空茫茫,不知什麼時候,他左手已搭在了春兒的後頸上,指尖陷進她涼滑的的髮絲里,被纏住似的拿不開。他讓她貼著自己,再也沒有一絲縫隙。
窗外,斜插過去的枝頭上,雛鳥試著張了張翅膀,撲稜稜的飛了過去。
春兒想側著頭去看,又被進寶按回來。不輕不重的囑咐:「專心些。」
他的聲音啞了。
挨的實在太近,春兒已經說不出話了,鼻唇只剩愈發濃郁的沉水香味。
是的,只剩他。
進寶這麼想著,下頜不受控制的顫了顫。
他是宋進。
是那個算盤撥得噼啪響的宋掌柜,是春兒暗地裡的丈夫,是她的乾爹。
他每想到一個身份,那早就殘廢了右手,連帶著軀幹一起歡欣迎起來,像一座水面上的拱橋。
管什麼人在覬覦春兒,管自己是不是配得上,春兒就在這裡,在他掌心。那大大的,眨巴著瀲灩神采的眼睛裡,只有自己的倒影。
進寶吸了吸氣,手指捏緊了春兒的髮絲。她的嘴唇有點干,嘴唇起了點皮,刮人。他不知為何想到這一點。
他低下頭,淡淡問,像一句最平常的問話。可下頜繃的很緊,細細顫著,像在暗地裡較著勁兒。
「渴不渴?」
春兒眨眨眼,像是沒反應過來。聲音悶悶的,像是長在了別的地方。「您渴?我倒水。」
她像是真要去倒水,進寶按住了她的動作。右臂竟感覺有了些力氣,他伸手去夠桌上的素瓷茶盞。
指尖一勾,茶水卻滾燙的灑下來。
春兒嗆了幾聲,茶水沾的滿臉都是,髮絲濕漉漉的貼著。
她像有點惱了,眼風掃了進寶一眼,只是那一眼裡還有些別的繾綣,撒嬌似的,讓人怕不起來。
「好了,乾爹的不是。」
進寶哄著,左手將人拖著,右手虛虛攏著,將人攏進自己懷裡,安安穩穩的放好。
灑出來的茶水也沾濕了自己的袍子,他也不嫌,取了白帕子細細給春兒擦臉,那張小臉皺成一團,像被茶水苦的不輕。
「這茶,有些陳了。不是很好。」
進寶自顧自的說著,聲音有點小,手上動作依舊細緻。
「你嫌,下次就不要再喝了。」
春兒卻搖了搖頭,耳垂紅的幾乎透明。她手摟著進寶的頸子,聲音壓得細。
「好喝,乾爹給的,都好喝。您看,您好好的呢,沒壞。」
進寶伸出傷手,顫著軟著,不帶什麼力道的,摸了摸春兒的後腦。
她卻像乳燕歸林,自顧自的順著那點幾乎沒有的力道,投近那片濃郁的沉水香。
他聲音壓低了,與那顆埋在他胸口的小腦袋說話,聲音像他在外頭與夥計說話一般自然。
「趕明……去看看你二哥,他那牙怕是不好長出來了。」
春兒牙齒磨了磨,抗議他在這時候說起楊二。
進寶愉悅的笑了笑,輕輕嘶了一聲。
窗外不知何時落雨了,沉甸甸的落在那小雀上,它卻不躲。和眼前這姑娘一樣傻氣。
天邊一角卻露出太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