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308章 進弟

第308章 進弟

2026-05-24 22:02:06 作者: 十七聲生

  一頂妃紫色小轎正往西華門走。

  轎簾垂著,繡銀線的流蘇隨著轎夫的步子一搖一晃。

  轎子右側跟著一位丫鬟。

  桃紅束身綾羅襖,水藍細布馬面裙,這紅藍撞在一處竟不覺得俗,反像春天和秋天在身上打了個照面。袖口裙擺繡著淺淡的花鳥紋,這裡探一枝蘭,那裡落一對雀,疏疏朗朗的漂亮。肩上搭著一副珠絡雲肩,米珠串成的流蘇垂到胸前,走起路來叮噹響。

  一根銀鑲邊的腰帶勒出一把纖腰。挽著雙環髻,髮髻里綴著點點珍珠花簪,日光底下一照,那些珍珠便泛出柔柔潤潤的光來。

  端得一派明麗動人。

  西華門進出的宮人見了,無不紛紛側目。

  抬著箱籠的小太監步子慢了,被後面的人推了一把才回過神兒。抱著文書的女官看了又看,像是想認認這是哪家的婢女。

  那丫鬟像是大宅院裡出來的,不,比大宅院裡出來的還厲害些。人看著貴氣,脾氣也沖,誰看過去,她就是一個凌厲的眼風掃回來。

  那眼風帶著刀刃,猝不及防地刮在人臉上。一個小太監被頂回來,摸了摸鼻子,非但沒心虛,還咧嘴傻笑了一下。

  那丫鬟一甩袖子,兩根指頭拈著袖口,像是在彈什麼看不見的灰。然後湊近了轎子的小窗,側著頭,聲音壓得低低的:

  「夫人,非要穿成這樣嗎?」

  那聲音柔和,卻帶著點沙啞的調子,像一把好嗓子故意壓軟了說話,底下卻藏著什麼硬的、稜角分明的東西。

  不是女人那種英氣,是別的什麼,一時說不上來。

  轎簾裡頭靜了一瞬,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含笑遞出來:

  「這是咱第一次回宮拜見貴妃長姐,不妝點漂亮了怎麼成呢。」

  「何況,寶兒姑娘生得美,不仔細妝點,可惜了。」

  

  那丫鬟臉色一黑,嘴角抿了抿。她一甩頭,獨自悶著頭往前走,桃紅的背影竟越過了轎子去。

  腳步急的珠絡嘩啦啦響。

  裡頭的夫人也不惱,只在紗簾後面輕輕搖兩下扇子:

  「勞駕,快些跟上。」

  前頭兩位轎夫面對面看了一眼,目光在空中碰了碰,又各自收回去。

  心底都搖了搖頭。

  這位護聖夫人。據說最早是宮中婢子出身,也不知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攀上了楊家這棵大樹,又得了三品誥命。可這脾氣做派,哪裡像什麼誥命夫人?對待下人也太寬和了,瞧那貼身婢女,都慣成什麼樣子了。哪有丫鬟比主子還橫的?

  不像話。

  可腳下功夫卻絲毫不敢怠慢。步子邁得穩穩噹噹,恰好讓轎子跟在那丫鬟身後三尺遠的地方。

  那頂妃紫色的小轎,就這麼晃晃悠悠地往西華門裡去。

  ————

  西華門到了。

  那俏麗丫鬟一收了臉上的薄怒,整個人像換了副骨頭,成了規矩的木頭人。脊背挺直,下巴微收,挑不出半點錯處。

  轎簾輕掀。

  她屈身欠腰,一隻手臂探出去,掌心虛虛一托,姿勢利落,竟像經年累月浸出來的。

  一隻翠綠色的繡花鞋先探了出來。

  鞋尖上繡著一朵小小的玉蘭,接著是碧綠大襟襖的下擺,同色的碧璽簪從髮髻里斜斜插出來,簪頭鑲了點點金邊,日光一照,金光晃動。

  一位年輕夫人從轎中走了出來。

  行動間一派華貴端莊,步子不疾不徐。

  門口的小太監早就候著。遠遠看見那頂妃紫色轎子,腿就已經邁了出去,待到人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躬著腰,笑臉堆著和氣的笑。

  丫鬟鬆了攙扶夫人的手,單手遞上御賜牙牌。

  牙牌在她指尖翻了個身,露出底下的篆字,不偏不倚地對著小太監的眼睛。

  小太監飛快地打量了一眼,腰又彎了三分。

  「護聖夫人到了,貴妃娘娘一早就吩咐奴婢在這兒候著呢。」

  說完側身,手臂一展,做了個「請」的姿勢。眼睛規規矩矩地落在貴人的繡花鞋面上。

  那婢女隨手一抓。


  沒人看清她是從哪兒摸出來的那撮銀瓜子兒,只見她指尖一捻,銀瓜子兒便叮叮噹噹落進小太監的掌心。她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甚至聽不出在跟誰說話:

  「勞煩公公帶路吧。」

  從始至終,夫人沒有張一句嘴。

  那丫鬟一個人,就把就說的說了、該做的做了,處處妥帖玲瓏。

  小太監得了賞,笑容多了幾分真心實意。把那銀瓜子往袖子裡一攏,彎腰走在前面。

  一行人從西華門進了宮。

  還有七日就是九九重陽。

  宮裡已經裝點起來,彩燈掛在檐下,白日裡不點,只是一片花花綠綠的絹紗。菊花擺了一路,黃的白的紫的,一團一簇,清雅的香氣飄出去老遠。

  宮人們匆匆走著,托盤上擱著各色節慶用品。見了這一行人,不論手裡拿著什麼,都客客氣氣地垂頭行禮。

  有些小宮女膽子大些,偷偷抬起眼睛,看了春兒一眼,看完了趕緊低下去。等這一行人走過去了,身後便窸窸窣窣地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春兒沒回頭,步子還是那樣不疾不徐。

  ————

  承乾殿,殿門敞著,裡頭隱隱約約傳出說話聲和笑聲,聽不真切,只覺得熱鬧。

  一個人影小旋風似的從門裡卷了出來。

  是彩霞。

  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比甲,跑起來像一隻撲稜稜的蝴蝶。一邊揮手一邊蹦,腳不沾地似的,幾步就到了跟前兒。

  「春兒姐、春兒姐!」

  她一把抓住春兒的手,像怕她跑了。

  「江妃娘娘等了一陣啦,囑咐您先去正殿拜會貴妃。」她一喘不喘,利利落落的把話說完。

  她的眼睛從春兒臉上划過去,落在後面的婢女身上。

  她歪了歪頭,看了看那張低著頭的臉,又看了看那身桃紅水藍的衣裳。

  「這是?」她聲音里的歡快沒減,只多了一點好奇。

  春兒笑了笑,眼底有什麼東西輕輕閃了一下。她沒解釋,只是說:

  「進去再說。」

  說完提了提裙擺,邁過了承乾殿的門檻。

  碧綠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彩霞愣了一下,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婢女。那婢女還是低著頭,珠絡雲肩安安靜靜地垂著。

  她「哦」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跟了進去。

  婢女抬起腳,也跟了進去。

  ————

  承乾殿暖閣里門窗緊閉,把外頭漸濃的秋意擋了個嚴實。

  桌上擱著幾碟時令鮮果,石榴裂了縫,露出裡面紅瑪瑙似的籽。

  貴妃坐在上首,鬢邊壓一支赤金銜珠步搖,紫色織金褙子,一身的雍容華貴。可那華貴底下,掩不住眉梢眼角的一點倦意。楊二坐在一側,臉頰還腫著,一邊高一邊低。

  兩個人各有各的神采,只是眼神都不太對。東瞟一眼西看一眼,目光偶爾掃過春兒這邊,像被燙了一下似的,嗖地收回去。

  暖閣里沉默了許久。

  楊二率先開了口,他說話的時候嘴角扯著那半邊腫臉,聲音含含糊糊:「額……我感覺好像我這牙也不太疼了。」

  說完,他盯著進寶。確切地說,是盯著進寶那張塗了胭脂的臉。他自己嘎嘎地笑開了。

  進寶的臉色全黑了,可他不好發作。他只默默單手剝了一個橘子,他把剝好的橘瓣放在碟子裡,舉到春兒面前,聲音淡淡:

  「娘子,吃。」

  春兒接過來,又有些侷促地擱在了桌上:

  「貴妃娘娘、二哥。上回,上回進寶不是故意的。今日,我們夫妻特來賠罪。」她眼睛閃著,帶著一點歉疚,又帶著一點護短。那意思像是說:他打了人是不對,可你們也別怪他。

  貴妃搖了搖扇,語氣帶笑。

  「無妨,你二哥皮糙肉厚,不妨事。」說的輕描淡寫,像是楊二挨的那一拳跟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楊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看貴妃的臉色,又把嘴閉上。

  進寶看了一眼一臉憤懣的楊二,聲音不咸不淡:「聽聞二哥摔出隱疾,往後怕是……」


  楊二連忙神色一肅,連連擺手:「哎、哎,我這是田叔暫且給封了幾處要穴,可不是真的!你不要亂說!」

  春兒推了進寶一把,帶著點責怪。

  可又她看他冷著臉坐在那裡,右手沒有骨頭似的垂著,心又軟了。

  她手悄悄地伸過去,握住了進寶的手。進寶的手涼,她的也涼,兩隻涼手握在一起,反倒生出一點溫來。

  楊二還在說,聲音又快又急:「田叔就用針頂了羊腸線,往後腰幾處穴一紮,太醫來了都看不出真章!田叔說了,等羊腸線化在肉里,慢慢就好了——真的!」

  他拍了一下大腿,拍得「啪」一聲響,以證明自己說的是實話。

  進寶聽了,只淡淡一點頭,看不出信還是不信。

  楊二急了,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貴妃伸手敲了敲桌子,楊二像被釘住了似的,乖乖坐了回去。

  「好了,此番相聚是有要事,二哥別再胡鬧。」

  楊二「哦」了一聲,氣鼓鼓地垂下頭去。貴妃轉向進寶,臉上的笑意深了些,眼底那層倦意卻還在,像薄霧遮著遠山。

  「妹夫。」她叫了一聲,熱切的有些過頭。

  進寶神色一肅,起身端端正正行了個禮:「貴妃娘娘,主僕規矩不可廢。您還照常稱呼奴婢便好。」

  貴妃笑了笑。

  「那如何使得?」她微微偏了偏頭,像在進寶臉上找什麼,「聽二妹說你本名是宋進——叫你進弟,可好?」

  進寶抬頭,看了貴妃一眼。

  「是,但憑娘娘心意。」

  貴妃抬手,虛虛地扶了他一下。

  「既是一家人,我這個作大姨姐的,有一事相商。」她沒等進寶反應,自顧自的說下去,「驍兒重陽後便要就藩,大哥也要啟程回京。二弟與春兒妹妹……」她頓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若是拖不得,可能還要假裝接旨成婚。」

  話音落下。

  暖閣里忽然安靜了。桌上的石榴似乎也不那麼紅了,各色果子的光澤也暗了三分。

  進寶的臉一瞬間煞白,嘴唇都淡了。

  楊二猛地伸手扯了扯貴妃的衣角:「妹子,這……這不成……」

  貴妃沒理他,目光落在進寶臉上,聲音緩下來:「進弟放心,僅是掩人耳目的權宜之計罷了。春兒在楊家這裡,永遠是親妹子。」

  進寶只是坐在那裡,他抿抿唇角,開口說的卻是另一件事。

  「娘娘,皇帝年歲大了。先太子與六皇子,已被雙雙打發到南宮軟禁。如今膝下皇子,成年的只有五皇子。」

  他語速沉緩。

  「娘娘忍氣吞聲,是認定了這位置只能落在五皇子身上。只是暫且忍耐算不得什麼,是也不是?」

  貴妃面上的笑收了一點,語氣凝重起來:「進弟,是什麼意思?」

  進寶笑了笑,聲音輕下來。

  「聽我一些舊人說,先太子啞了,無緣大位。可六皇子……他如今已成年,又無母族牽扯……」他抬起眼,看著貴妃,目光直直拋過去。

  「娘娘,夜長夢多啊。」

  貴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了一身冷汗,後背的衣裳貼在皮肉上。她搖了搖扇子,在心裡暗嘆了一聲。這進寶,不愧是常年御前與東宮行走的人,端的是八面玲瓏心。彎彎繞繞的,把人帶進去,自己差點也要被繞暈了。

  她定了定神。

  「進弟,我知道你是不願二哥與春兒妹子成婚。」她拿起扇子,用扇骨輕輕拍了拍進寶捏著帕子的左手。

  「我保證,若不是實在沒辦法,不會走到這一步。能拖便拖了。」

  進寶抿了抿嘴,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深吸了一口氣:

  「可陛下——」

  「好了。」

  貴妃的聲音冷肅下來,截斷了進寶繼續往皇帝身上引的話。

  「不說這些了。」她拿起一顆葡萄,放在指尖轉了轉,「一會兒午膳咱們與止兒妹妹一同用。你們可先去看望,她和懷瑾都很想念春兒妹子呢。」

  進寶垂下眼睛,遮住了裡面所有的神色。他帶著春兒站起來,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

  「是,貴妃娘娘。」

  姿態恭順得體,沒有多餘的情緒。

  楊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貴妃,手指不自覺在膝蓋上搓著。

  暖閣里又安靜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