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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春風第一芳

2026-05-25 23:25:35 作者: 十七聲生

  乾殿的飛檐挑起一角雲天。枝上棲著的那隻鳥,大約也被殿內笑語驚了清夢,撲稜稜震了翅膀,倏地飛向雲霄。

  「春——嘟嘟,春布布。」

  兩個粉雕玉琢的小粉糰子還咬不准字兒,姑姑怎麼也喊不明白。春兒被那兩雙小手拽得衣帶飄搖,笑聲一路潑灑,濺到了廊下

  廊下貴妃椅上端坐著兩位娘娘,江妃纖指剝開一枚紫葡萄,順手遞到貴妃唇邊。貴妃也不推讓,含笑吞了。

  「這兩個孩子倒是與春兒妹子親近。」

  貴妃說著,目光越過院子開的正盛的各色菊花,落在那個粉衣小身影上。含章梳著兩隻總角,正同懷瑾手拉手的跑,不住喊著。

  「是了,說來要不是春兒,這兩個孩子怕是沒那麼好降世。許是降生就帶的親近。」

  江妃緩緩說,秀致的丹鳳眼彎成一個暖暖的弧。

  貴妃點點頭,又說起含章。

  「含章這孩子像你,前兩日小九念了兩首詩給她聽,竟一句一句的學呢。」

  江妃沒回這話,側過身,看著殿外。

  今日為著小聚,宮人們大都遣了休沐。庭院空空蕩蕩,只余新移來的菊花,黃的白的紫的,一叢一叢開得正烈。

  楊二站在正午的太陽底下,石頭似的,紋絲不動。日頭把他的影子壓成一團,踩在腳下。

  進寶還是那身俏麗裝扮,坐在樹蔭底下,離得楊二老遠。

  兩人似是有一搭沒一搭說著什麼話。

  

  江妃身子側向貴妃,壓低了聲音:「楊二將軍不是說有傷……這麼曬著,能行嗎?」

  貴妃愣了愣,呷了一口茶。

  「無妨。」

  江妃目光仍落在院子裡,片刻,偏過頭:「彩霞,去把將軍請進來,歇一歇吧。」

  彩霞應得利落,話音沒落人已經躥了出去:「將軍,寶大人!江娘娘讓進來歇歇呢!」

  進寶從樹蔭下站起來,那身紅藍配色的衣裳在日光下招搖的很。他朝殿門走,經過楊二身邊時,袖中滑出一方錦盒,不偏不倚、啪地拍在楊二胸膛上。

  楊二腦子一時沒反應過來,手卻自然抱住。盒子沉甸的,檀木的紋路在太陽底下泛著暗光。

  「從南邊運過來的象牙,聽說鑲假牙極好。」進寶腳步沒停,又輕輕扔下一句。

  「對不住啊。」

  他背影筆直,目光只看向殿裡。一個碧綠的影子正彎著腰,哄兩個小殿下吃點心。進寶嘴角勾了勾。

  楊二還愣在原地,燙燙的日頭曬著他的後脖頸,曬得那塊皮肉發緊發紅。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錦盒,半晌,仔細揣進懷裡,復又拍了拍。

  裡面江妃又喊揚聲喊了一句:「楊二將軍,快準備入席吧。」

  楊二卻沒聽見似的。

  他抬起臉,對著那輪明晃晃的日頭,自顧自伸了個懶腰。手臂拉到最滿,像是在舒展一副生鏽的鎧甲。然後——

  氣沉丹田。

  「啊————」

  這一聲拉得極長,渾厚又莽撞,像一頭牛終於找到了撒歡的地兒。進寶剛邁過門檻,腳下一頓,腳尖在青磚上生生剎住。貴妃和江妃也停了說笑,齊齊望過來。兩個小殿下正張著嘴等春兒餵點心,被這一嗓子震得一愣,烏溜溜的眼睛瞪得滾圓,連嘴都忘了合。

  楊二渾然不覺。他對著滿院子開得正瘋的菊花,腰杆一挺,朗聲吟道:




  楊二就這樣對著滿院子的菊花詠出這首詠梅的詩。

  吟罷,他極其放鬆地晃了晃手臂,像卸了一副重擔似的,搖頭晃腦地感慨起來:「好詩、好詩啊!只是不知道是誰的佳作,可惜、可惜。」

  那可惜二字拖得意味深長,臉上卻分明閃著點驕傲。

  江妃微微蹙眉,側身向貴妃,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聽得見:「這……好是我從前寫過的,竟被人傳到宮外了?」

  她頓了頓,目光在楊二那鐵塔似的背影上打了個轉,聲音又低了幾分,低到幾乎只剩氣音:「我聽說……男人突然傷了根本,心智也會受影響。還是不要諱疾忌醫的好。」

  貴妃正端著茶盞,聞言手一顫,茶水險些潑出來。她咳了兩聲,勉強牽出一個笑來應付江妃的關切,臉卻從腮邊一路紅到了耳根。


  她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沉過丹田,沉到一個當妹妹的忍無可忍的底。

  「楊二!」

  殿內殿外俱是一靜。

  「趕緊滾進來吃飯!」

  這一聲驚世駭俗。江妃手一抖,帕子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比兩個小殿下還圓。彩霞和春兒遙遙相覷,大氣不敢出。進寶立在門邊,嘴角幾不可見地牽了一下。

  楊二身子一矮,渾像被那聲喊砸中了天靈蓋。

  他嘿嘿笑了起來,黑臉上只見牙,不見眼。身子一轉,一溜小跑往殿裡竄。門檻上絆了一下,錦盒從懷裡滑出半截,他又慌忙按住,嘴裡連連應著: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

  ————

  養心殿裡,流水似的珍饈擺了滿滿一桌。一細長臉、白淨皮面的內侍立在桌邊,年紀輕,不過十七八歲模樣,眉目間儘是謹慎。那雙執銀筷的手微微懸著,布菜動作極為小心。

  皇帝只草草吃了幾口,象牙箸在碟沿擱出極輕的一聲響。

  「胡信,撤菜吧。」

  皇帝語聲沉緩,帶著幾分倦怠。

  胡信微微一怔,垂著的眼皮抬了抬,到底沒敢看天顏,只把聲音壓得又輕又柔:「皇上,近日進得愈發少了,再吃兩口吧。」

  皇帝沒應,只搖搖頭。

  「朕乏了。」

  他沉沉地說了這句,目光落在桌上一角。慣常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暗淡的昏黃。

  「撤了吧。」

  兩個婢女無聲地上前,菜碟一隻只撤去,銀器碰著銀器,轉瞬便消失在殿門之外。

  皇帝起身。

  胡信立刻跟上,腳步又快又輕。他心裡那根弦繃得緊,他是內務府最不起眼的一個小太監,不知撞了什麼大運才能貼身伺候皇上,事事都要小心,事事都要周全,生怕一個字說錯、一步路走歪,便從那運道上摔下來,粉身碎骨。

  「貴妃那邊,如何了。」

  胡信躬了躬身,語調輕緩:「一早護聖夫人和楊二將軍便入了承乾殿。聖上寬仁,准許節前親人小聚,聽說貴妃娘娘很是歡喜。」

  皇帝嘆了口氣。

  「楊家世代忠良……這些小事,便隨貴妃的心意吧。」

  他說得慢,字與字之間像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胡信沒敢接話,只殷勤地沏了一碗茶捧上來。碧綠的湯色,熱氣裊裊地升。

  皇帝瞄了一眼。

  「綠茶苦寒,沏白茶來。」

  他語氣不重,卻讓胡信渾身一凜。胡信連連躬下身去,自己亂了陣腳:「哎、哎,奴婢粗陋。」話音未落,人已轉身去喚人換茶。

  皇帝沒看他。

  他望著那一碗還來不及被端走的綠茶,湯色漸漸暗淡下去。他忽然想起一些人。劉德海,一個眼神便能會意;永善,在皇后宮裡,也是處處妥帖;還有進寶……

  這些名字在心頭滾過,只留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他老了。

  這些人,也一個兩個,都不在了。

  新茶很快換了上來,一線清亮茶湯注入盞中。皇帝端起來,在掌心裡轉了轉,握著那一點點微薄的熱。

  他緩緩開口:「一會兒,你親自將楊二將軍與護聖夫人送出去,給足體面。」

  胡信輕輕應了,旁的一個字也沒多說。

  窗外,已是一派秋意。只一顆茂密的梧桐樹大半綠著,陽光落在上上頭還鮮亮,可到底快枯了。皇帝眯著眼看了許久,這樣的景色,他已看了六十年。

  年年如是,歲歲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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