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殿的飛檐挑起一角雲天。枝上棲著的那隻鳥,大約也被殿內笑語驚了清夢,撲稜稜震了翅膀,倏地飛向雲霄。
「春——嘟嘟,春布布。」
兩個粉雕玉琢的小粉糰子還咬不准字兒,姑姑怎麼也喊不明白。春兒被那兩雙小手拽得衣帶飄搖,笑聲一路潑灑,濺到了廊下
廊下貴妃椅上端坐著兩位娘娘,江妃纖指剝開一枚紫葡萄,順手遞到貴妃唇邊。貴妃也不推讓,含笑吞了。
「這兩個孩子倒是與春兒妹子親近。」
貴妃說著,目光越過院子開的正盛的各色菊花,落在那個粉衣小身影上。含章梳著兩隻總角,正同懷瑾手拉手的跑,不住喊著。
「是了,說來要不是春兒,這兩個孩子怕是沒那麼好降世。許是降生就帶的親近。」
江妃緩緩說,秀致的丹鳳眼彎成一個暖暖的弧。
貴妃點點頭,又說起含章。
「含章這孩子像你,前兩日小九念了兩首詩給她聽,竟一句一句的學呢。」
江妃沒回這話,側過身,看著殿外。
今日為著小聚,宮人們大都遣了休沐。庭院空空蕩蕩,只余新移來的菊花,黃的白的紫的,一叢一叢開得正烈。
楊二站在正午的太陽底下,石頭似的,紋絲不動。日頭把他的影子壓成一團,踩在腳下。
進寶還是那身俏麗裝扮,坐在樹蔭底下,離得楊二老遠。
兩人似是有一搭沒一搭說著什麼話。
江妃身子側向貴妃,壓低了聲音:「楊二將軍不是說有傷……這麼曬著,能行嗎?」
貴妃愣了愣,呷了一口茶。
「無妨。」
江妃目光仍落在院子裡,片刻,偏過頭:「彩霞,去把將軍請進來,歇一歇吧。」
彩霞應得利落,話音沒落人已經躥了出去:「將軍,寶大人!江娘娘讓進來歇歇呢!」
進寶從樹蔭下站起來,那身紅藍配色的衣裳在日光下招搖的很。他朝殿門走,經過楊二身邊時,袖中滑出一方錦盒,不偏不倚、啪地拍在楊二胸膛上。
楊二腦子一時沒反應過來,手卻自然抱住。盒子沉甸的,檀木的紋路在太陽底下泛著暗光。
「從南邊運過來的象牙,聽說鑲假牙極好。」進寶腳步沒停,又輕輕扔下一句。
「對不住啊。」
他背影筆直,目光只看向殿裡。一個碧綠的影子正彎著腰,哄兩個小殿下吃點心。進寶嘴角勾了勾。
楊二還愣在原地,燙燙的日頭曬著他的後脖頸,曬得那塊皮肉發緊發紅。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錦盒,半晌,仔細揣進懷裡,復又拍了拍。
裡面江妃又喊揚聲喊了一句:「楊二將軍,快準備入席吧。」
楊二卻沒聽見似的。
他抬起臉,對著那輪明晃晃的日頭,自顧自伸了個懶腰。手臂拉到最滿,像是在舒展一副生鏽的鎧甲。然後——
氣沉丹田。
「啊————」
這一聲拉得極長,渾厚又莽撞,像一頭牛終於找到了撒歡的地兒。進寶剛邁過門檻,腳下一頓,腳尖在青磚上生生剎住。貴妃和江妃也停了說笑,齊齊望過來。兩個小殿下正張著嘴等春兒餵點心,被這一嗓子震得一愣,烏溜溜的眼睛瞪得滾圓,連嘴都忘了合。
楊二渾然不覺。他對著滿院子開得正瘋的菊花,腰杆一挺,朗聲吟道:
楊二就這樣對著滿院子的菊花詠出這首詠梅的詩。
吟罷,他極其放鬆地晃了晃手臂,像卸了一副重擔似的,搖頭晃腦地感慨起來:「好詩、好詩啊!只是不知道是誰的佳作,可惜、可惜。」
那可惜二字拖得意味深長,臉上卻分明閃著點驕傲。
江妃微微蹙眉,側身向貴妃,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聽得見:「這……好是我從前寫過的,竟被人傳到宮外了?」
她頓了頓,目光在楊二那鐵塔似的背影上打了個轉,聲音又低了幾分,低到幾乎只剩氣音:「我聽說……男人突然傷了根本,心智也會受影響。還是不要諱疾忌醫的好。」
貴妃正端著茶盞,聞言手一顫,茶水險些潑出來。她咳了兩聲,勉強牽出一個笑來應付江妃的關切,臉卻從腮邊一路紅到了耳根。
她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沉過丹田,沉到一個當妹妹的忍無可忍的底。
「楊二!」
殿內殿外俱是一靜。
「趕緊滾進來吃飯!」
這一聲驚世駭俗。江妃手一抖,帕子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比兩個小殿下還圓。彩霞和春兒遙遙相覷,大氣不敢出。進寶立在門邊,嘴角幾不可見地牽了一下。
楊二身子一矮,渾像被那聲喊砸中了天靈蓋。
他嘿嘿笑了起來,黑臉上只見牙,不見眼。身子一轉,一溜小跑往殿裡竄。門檻上絆了一下,錦盒從懷裡滑出半截,他又慌忙按住,嘴裡連連應著: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
————
養心殿裡,流水似的珍饈擺了滿滿一桌。一細長臉、白淨皮面的內侍立在桌邊,年紀輕,不過十七八歲模樣,眉目間儘是謹慎。那雙執銀筷的手微微懸著,布菜動作極為小心。
皇帝只草草吃了幾口,象牙箸在碟沿擱出極輕的一聲響。
「胡信,撤菜吧。」
皇帝語聲沉緩,帶著幾分倦怠。
胡信微微一怔,垂著的眼皮抬了抬,到底沒敢看天顏,只把聲音壓得又輕又柔:「皇上,近日進得愈發少了,再吃兩口吧。」
皇帝沒應,只搖搖頭。
「朕乏了。」
他沉沉地說了這句,目光落在桌上一角。慣常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暗淡的昏黃。
「撤了吧。」
兩個婢女無聲地上前,菜碟一隻只撤去,銀器碰著銀器,轉瞬便消失在殿門之外。
皇帝起身。
胡信立刻跟上,腳步又快又輕。他心裡那根弦繃得緊,他是內務府最不起眼的一個小太監,不知撞了什麼大運才能貼身伺候皇上,事事都要小心,事事都要周全,生怕一個字說錯、一步路走歪,便從那運道上摔下來,粉身碎骨。
「貴妃那邊,如何了。」
胡信躬了躬身,語調輕緩:「一早護聖夫人和楊二將軍便入了承乾殿。聖上寬仁,准許節前親人小聚,聽說貴妃娘娘很是歡喜。」
皇帝嘆了口氣。
「楊家世代忠良……這些小事,便隨貴妃的心意吧。」
他說得慢,字與字之間像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胡信沒敢接話,只殷勤地沏了一碗茶捧上來。碧綠的湯色,熱氣裊裊地升。
皇帝瞄了一眼。
「綠茶苦寒,沏白茶來。」
他語氣不重,卻讓胡信渾身一凜。胡信連連躬下身去,自己亂了陣腳:「哎、哎,奴婢粗陋。」話音未落,人已轉身去喚人換茶。
皇帝沒看他。
他望著那一碗還來不及被端走的綠茶,湯色漸漸暗淡下去。他忽然想起一些人。劉德海,一個眼神便能會意;永善,在皇后宮裡,也是處處妥帖;還有進寶……
這些名字在心頭滾過,只留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他老了。
這些人,也一個兩個,都不在了。
新茶很快換了上來,一線清亮茶湯注入盞中。皇帝端起來,在掌心裡轉了轉,握著那一點點微薄的熱。
他緩緩開口:「一會兒,你親自將楊二將軍與護聖夫人送出去,給足體面。」
胡信輕輕應了,旁的一個字也沒多說。
窗外,已是一派秋意。只一顆茂密的梧桐樹大半綠著,陽光落在上上頭還鮮亮,可到底快枯了。皇帝眯著眼看了許久,這樣的景色,他已看了六十年。
年年如是,歲歲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