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瞧著已有雙十年華,這遲遲未來月信……敢問,是否有什麼舊疾?」
高個的老郎中坐在凳子上,矮個子的站著,都在春兒床頭。
春兒被郎中問的羞赧,抓著錦被半晌說不出話。
進寶早已立在一旁,環顧四周,福子和田七兒伸長了脖子杵著,一個一派關切、一個求知若渴。楊老將軍似是沒反應過來,還抱著刀杵著。後頭跟著的長隨僕人,見主子不動,自然戳在原地不敢動彈。
楊老將軍如今算得春兒的義父,可自己卻沒什麼名分。畢竟都以為春兒是與一塊靈牌拜的親,事後也並未殉情守節。當初那驚了半座城的十里紅妝的冥婚,如今只成了人茶餘飯後的笑談。
進寶在外頭莊子也聽得一二,好的說女子痴情,壞的說……他牙咬緊了,沒敢再想下去。而眼前這位楊老將軍,怕是也聽進一些,否則不會親自帶著郎中半夜趕來。說是關心,未嘗沒有查驗的意思。
他心中百轉千回,臉上卻只能堆起那副習慣性的殷勤笑。他走上前,朝楊老將軍拱手行禮:「老將軍,不如堂廳稍坐片刻,好讓郎中給……春兒姑娘診脈。」
那聲「春兒姑娘」是臨時改的口。他原想稱夫人的。大約是自己也說不清那點心思,只覺得夫人像是個封號,虛飄飄掛在半空,春兒才是他手心裡能攥住的東西。
楊老將軍倒沒在意這些,愣了愣回過神來,邁步往外走。
「好好,我倒是老糊塗了。家裡長久沒個女兒,不太細緻。小子,你陪著便是,其他人都出來。」
他自然的像在自己家,就這麼隨口命令著。
他走在前頭,一水兒的僕從跟在後頭,福子扯著一步三回頭的田七兒,也墜在最後跟了出去。
進寶三兩步靠過去,不敢握春兒的手,只關切地湊近了些:「夫人照實告訴郎中便是。」
春兒點點頭,這才斷斷續續說:「不曾有什麼舊疾。從前在宮裡當差,身邊的同僚姐妹,好些人也都是月信久不至,或幾年才來一回的。我一直沒有,也就沒當什麼大事。」
矮個的老郎中捋了捋鬍子,語調緩下來:
「觀夫人脈象,是形體壯實,氣血脈勢早已虧虛。證屬肝鬱氣滯、心脾兩虛,故經閉不行。敢問夫人以往。睡眠可足?飲食如何?可曾久觸寒涼,或常心神不寧?」
進寶在一旁接話:「都有、都有。往日當差,隨時聽喚,一日睡不上兩個時辰是常事。飲食也只能見縫插針,冬日裡更少不得用冰水浣洗。」
他略一頓,聲音放輕了些:
「我們家夫人……膽子也小,常受得驚嚇。」
兩位郎中相視一眼,嘆道:「原還當太醫院名醫雲集,竟連這等女子常症也治不得。」
春兒自覺鬧了笑話,撐著坐起來,面上泛紅:
「倒不是治不得,只是治不了。先不說熬藥的銀子,宮裡當差的女子,上到女官下到婢女,哪有工夫天天給自己煎藥?總要叫這樣那樣的麻煩絆住。橫豎也不痛不癢,去求治的姐妹也少,也免得平白惹事。」
她低了低頭,聲音輕下去:「多年也成習慣,一時倒沒想到竟是這事。」
兩位郎中皆擺手笑笑:「無妨無妨,如今來了月信,雖疼了些但也是好事。想來夫人也是苦盡甘來,身子自然也就好起來。我開副疏肝養血的方子,一日兩次煎了便是。」
進寶應著,將兩位老先生引到窗下的小桌前,不等開口,已鋪好筆墨紙硯。
趁著高個郎中寫方,他狀似不經意地與另一個攀談起來:「如今最近的鎮子,不知怎的坐館的大夫都空了,否則也不會勞動二位奔波一趟。」
矮個子郎中擺擺手:「不稀奇。上月新下的規矩,但凡坐診醫師都得到順天府醫署考核,拿取憑證才算正經。不過是紙上考校,每人考題雖有些許變動,可大抵相同。」
高個郎中已寫完方,布滿皺紋的臉更皺了:「平白折騰人。」
進寶笑著點點頭,仔細將藥方收了,投給春兒一個安撫的眼神,將人先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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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人卻沒去正堂,一個個都在院兒里杵著。
楊老將軍站在那棵累累墜墜的桃樹下,手裡捏著個新鮮桃兒,正啃完最後一口。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他隨手在身上一抹。
見進寶出來,他將果核往樹根下一丟,抬手招了招。
「小子,你這桃兒侍弄的不錯啊。」
進寶卻像被什麼嗆了,輕輕咳了咳。他客氣朝楊老將軍笑笑,將藥方子遞給福子。
田七兒垂著小腦袋,跟著福子出了門。
院裡就只六七僕從,樹下立著的楊老將軍。
進寶忽然有些手足無措。說什麼呢?他踟躕片刻,最後只憑著多年的習慣,斟了杯茶,雙手遞到老將軍面前。
「多謝老將軍冒夜前來,您費心了。」聲音故意壓得低沉,像在腔子裡憋了一口氣,非要證明什麼似的。
老將軍接過茶,目光利劍似的從上到下掃了他一遍。進寶脊背剛還直著,被這目光一壓,又彎下去。手也不知往哪擺,最後竟成了彎腰塌肩、等著示下的姿勢。
老將軍這才收了那點崢嶸的氣勢,目光緩了緩,聲音也沉下來。
「春兒對我們楊家有恩。既隨了楊姓,入了宗譜,就是我們楊家的女兒了。」
進寶心頭驀地一片冰。楊家的女兒,世家的貴女,有是三品的誥命,身上自容不得一絲污。還有皇帝的那還沒下發的口諭……
楊老將軍手中的茶盞轉了轉,沒喝。他看著粗壯,卻不是楊二那等憨性子,僅是站著就自有一股金剛之勢。
「你和老二關係好我知道,後頭……陛下的心思誰也摸不准,你和春兒的事,得瞞住了。否則……楊家容不得你。」
他說完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手一抹嘴,拿起進寶的手,空茶盞重重放到手心裡。
進寶捧著那茶盞,千斤重似的墜了一下。
「對了,我看你這進出也不方便,明日我就派人接春兒丫頭先搬來楊府,身子調養好了,過了重陽宴再說。」
他頓了頓,「重陽宴,要滿城人都知道,這是我楊家出去的閨女。」
進寶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滋味。酸的、澀的、還是苦的?都有一點,又都不全是。可面上的功夫他拿的穩,愈發恭順地垂了眼:「單憑將軍安排。只是,今日之事,還務必要那二位老先生保密。只怕一些事兒傳出去,對女兒家、對楊家清譽有損。」
他說完了,微微抬起眼角去看老將軍反應。
楊老將軍點點頭,似乎是滿意他的恭順。
拿著馬鞭遙遙點了點那兩位還在馬下折騰的老郎中:「誒!那老哥倆,別回去了,今天開始就是我府上的府醫。」
那兩位郎中登時嚇的跪俯在地,連連磕頭:「老爺,老爺饒命啊,我們還有一家老小——」
楊老將軍撓了撓頭,像是嫌他們吵。
「一個月四兩銀。」
那跪地磕頭的聲音停了,矮個子的老郎中爬起來,拍拍高個子郎中的肩膀。
「老兄,今兒這天兒真好,時辰還早,咱回府上是不是還得整理整理醫方?」
那高個子的老郎中也爬起來,臉上的皺紋一根根舒展開。
「是啊是啊,得整理,哎呀這裡頭學問多著呢。」
說著,二人勾肩搭背,你扶著我、我拉著你,親親熱熱地爬上了同一匹馬。
那馬打了個響鼻,似乎嫌棄背上太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