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前,楊老將軍引著進寶與幾人打了個照面。只說是喜福堂鋪子上的掌柜,出力辦紫菊的事。
檸兒頭一個看過來。她盯著進寶臉上那片坑坑窪窪的燒痕,愣了愣,隨即「呀」了一聲,直往楊二身後縮,攥著衣角露出半張臉,聲音細細的:「怪嚇人的……」
楊二沒理她。他從袖子裡掏出幾顆小紅李子,往進寶手裡一塞,嘿嘿笑了兩聲。
秋日裡這果子金貴。進寶低頭看了一眼,有些意外,正要謝。楊二已經別過臉去了,只嘴角還傻笑著。
楊二心裡不痛快。父親那一下馬威,給得忒不給面子。自己這兄弟是過命的交情,憑什麼受這個氣?他不大會說什麼漂亮話軟話,只從母親的供台上順幾個果子,總不能讓兄弟白受委屈。
進寶不知道這些,只將李子攏在袖裡,重新垂下眼。
他原本也沒打算看什麼。
可視線低垂時,卻瞧見一道淡青色從餘光里滑進來。
緊接著是一股甜香,是她身上的味道,被這一整天的悶熱蒸得絲絲縷縷地浮起來,直往人鼻子裡鑽。
他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春兒也看見他了,一整日提著的心這會兒才算落回原處。她看著進寶低垂的眉眼,眼眶一熱便泛了紅。
她忍住了。
總歸是大庭廣眾下,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什麼。春兒只是垂下眼睛,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掌柜辛苦。」
進寶回禮,姿態挑不出半點毛病。
「東家折煞了。」
他直起身。就在起身的一瞬,袖子還沒落下去,手還攏在身前——他從袖口後抬起眼,黑黝黝的眸光定定落在她臉上。
只一瞬。
春兒不知道怎麼了,臉頰上像有一把火苗舔過去,燙得她幾乎想抬手去捂。
等她回過神來,進寶已經重新低下頭,退到楊老將軍身後去了。
天邊遠遠滾過一聲悶雷。
————
桌上預先上了幾道冷菜,眾人落座。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老將軍在主位。右手邊是舅爺,再往右是進寶和楊二。再往右空著四個椅子的寬度,是上菜的過道。
左手邊,是檸兒和春兒。以老將軍為界,男女各一邊。
檸兒卻不甘心。她一眼一眼瞥著進寶,眼眶漸漸紅了,小臉煞白,轉過頭去看老將軍時,已經是淚眼朦朧的模樣。
「姑父——」她半掩著嘴巴,聲音卻傳遍了整張桌,「這個人看著好怕人,檸兒害怕。」
老將軍神色沉了沉。可他對著檸兒那雙淚眼,到底沒忍心斥責。
「來人,上菜口那裡再加一把椅。宋掌柜挪到當中來,好與老夫對飲。」
他頓了頓,朝檸兒抬了抬下巴,「找你表哥坐去。」
檸兒破涕為笑,歡天喜地地跑過去。
進寶沒說話。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往那新位置走過去。
老將軍神色坦蕩。這事兒兩全其美——檸兒不必對著進寶那張臉,進寶也離春兒近了些。
想著他又有點牙疼。這進寶瞧著是個有手段的,做個義女女婿應當得用。只是他身份畢竟特殊,改日若爆出來,府上難免被牽連。還有皇上盯著老大老二的婚事……
他抬頭看了看,自己那個肖似亡妻的外甥女兒正彎著眼與老二說著什麼。
春兒不知道這些。她只覺得是老將軍沒將進寶放在眼裡,心裡有些發酸,筷子在碗裡撥了撥,沒夾起什麼。
精緻佳肴流水似的上來。進寶與男賓們飲酒,舅爺熱絡地問著什麼,笑聲朗朗。只是上菜的下人在進寶身邊穿梭不停,他坐在那兒,莫名顯得有幾分侷促。
春兒默默夾著碗裡的飯。
桌布長長的垂下來,遮住人腳下。春兒腳尖動了動,縮回去,又伸出來——終於輕輕探了過去,在進寶小腿邊蹭了蹭。無關乎別的,只算得一種無言的安撫。
進寶沒什麼反應,他正舉著酒杯跟舅爺碰,他仰頭喝了,放下杯子,筷子拿起來,又放下。
臉上的紅意從顴骨漫到了耳根,似是酒勁漫上來。
酒過三巡,男人們都上了頭,大著舌頭,歪著身子。楊二更是敲著盤子,哼哼唧唧唱了一段軍中的調。
老將軍說話也含混:「春丫頭,與你檸兒妹妹先下去歇著吧。」
檸兒不肯,說要照顧表哥。老將軍不再縱容,眼睛一瞪,檸兒便攪著帕子站起來,一擰一擰地走了。
春兒站在原地,不知道在等什麼。
舅爺還在拉著進寶說話,舌頭大得厲害。進寶側著耳朵聽,時不時點一下頭,然後——
他抬起眼來。
隔著杯盤狼藉,那雙眼睛像被酒泡過,迷迷濛蒙的一層水汽,底下卻又黑又沉。
眼尾輕輕地、不著痕跡地那麼一掃。春兒覺得衣角像被什麼拽了一下。
她站了一瞬,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咬咬嘴唇,轉過身走了。步子越來越快,出了廳門幾乎小跑起來。
身後的席面上,進寶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個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