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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船票

2026-02-23 02:17:39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2月13日早晨 06:20

  災難後第242天。

  清晨的營地還沒到第一波點火的時間,鍋爐房那根又粗又黑的煙囪空著,什麼也沒吐出來。

  醫療區外的塑料隔離布被風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啪」地一聲拍在生鏽的鐵架上。聲音短促、乾脆,倒顯得這地方更空了。

  於墨瀾是被人叫過去的。

  來的是王誠手下的通訊兵小張。這孩子平時話多得很,見誰都帶著點笑,一張嘴就停不下來。今天卻沒多說,臉色比天色還陰沉,只在窩棚門口壓低聲音:「王排找你。私事。」

  沒帶槍,也沒跟第二個人。意思已經到了。

  觀察樓是兩層的小磚樓,原先給專家和外來檢查組用的。進門掀開那層厚重的棉帘子,氣味立刻變了。

  外頭那股生冷的空氣被隔在外面,裡面混著高濃度酒精味、男人身上的汗味,還有一股怎麼壓也壓不住的消毒水味,但比夏天要好多了。

  二樓走廊盡頭那間單人病房開著一扇小窗。灰白的晨光直接劈在床上。

  王誠靠坐著,身上披著洗過黑血的迷彩大衣,領口敞著,露出下面發黃的繃帶。

  他傷得很重。頭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左半邊臉腫得厲害,嘴角發青,說話時會牽動傷口,臉部肌肉抽一下,人就停一下。

  他的右手在轉一顆沒上膛的步槍子彈。黃澄澄的銅殼在桌上磕著,「噠、噠、噠」,聲音很輕,很有節奏。

  「坐。」

  他指了指床邊那把有靠背的椅子。

  於墨瀾坐下,膝蓋幾乎貼著床沿。他目光在王誠的傷口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盯著那顆旋轉的子彈。

  「那天的事。」

  王誠沒抬頭,還在轉那顆子彈,「我欠你一條命。體檢那次,咱們扯平了。」

  於墨瀾低頭看自己的手。凍瘡結的痂剛裂開,掌心是洗不掉的油泥。他用拇指輕輕颳了一下指腹,沒抬眼。

  「不是你欠。」他說,「那時候你要是倒了,營地會先亂。我也活不了。」

  這不是客氣話。在這幾百號人的營地里,李營長是「天」,負責發號施令;副營長、連長是「鬼」,負責算計;真正把事干在地上的,能鎮得住場子的「人」,只有王誠一個。

  王誠低笑了一聲,嘴角一抽,疼得嘶了一下。

  他把子彈按在桌上,「啪」的一聲。

  壓在桌面的,是一張紙。上面用鉛筆劃著名表格,紅線藍線交錯,寫滿了數字。

  「你知道現在營地靠什麼活著嗎?」

  他突然問。

  「煤。槍。」

  「對,也不全對。」

  

  王誠側過身,壓低聲音,像是要把這秘密直接塞進於墨瀾的耳朵里,「化肥廠那一批煤,一半是死的。黑雪化開滲進去,酸性太大,熱值連對摺都不到。另一隊找的也沒好哪去。你們遠遠看著煙還在冒,其實每天都是在燒老底子。」

  於墨瀾沒出聲。他修車時路過煤場,早就看出來了。那一堆黑乎乎的東西,看著大,其實裡面全是冰和渣。

  「按這個燒法,」王誠豎起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十幾天。頂死了。」

  屋裡死一樣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風拍打塑料布的聲音。

  「帳我報了。」

  王誠笑了一下,是那種只牽嘴角、不牽眼睛的笑,透著股寒意,「然後周副營長說,『人心重要,不能斷供,讓食堂把稀粥煮稠點』。昨天晚上,我還看見他在小爐子那兒烤臘肉。那香味藏都藏不住。」

  「李營長呢?」

  「他心裡有數。」王誠的眼神徹底冷下來,像外面的凍土,「但他只干一件事——聽上面的話,給自己人留後路。」

  他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張舊地圖,在床沿攤開。

  「西邊五十公里,有個老防空洞群。」

  他的指甲在一個用紅筆圈出來的點上狠狠摁下去,「九幾年就封的戰備軍儲點,帳外的,那是退路。那裡有儲備糧,有深井水,還有更厚的門。」

  「他能帶多少人?」


  「嗯……我估摸,說破天五十來人。」

  營地里現在有四百來號人,於墨瀾不用去算,也知道剩下的是什麼下場。

  「你。」

  王誠抬眼看他,目光鎖死在他臉上,「車隊裡,就你一個經驗多,手穩,嘴還嚴。車隊活著到地方,你有大用。所以你有一張票。」

  於墨瀾在等王誠繼續說。

  「我不是給你指路。」

  王誠的語氣放緩了一點,帶著一絲疲憊,「我是不想把命交給那幫只會等分米的廢物。你我都清楚,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動手。」

  地圖被捲起來,塞回枕下。

  「到時候,不點名。」

  他說,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但只能你一個。家屬帶不上。」

  於墨瀾的拇指和食指在下意識地互相搓。

  「你也知道,多一張嘴,就是多一份風險。這是上面的死命令。」王誠看著他,「你自己選吧。是跟著大家一起在這兒自生自滅,還是一個人活下去。」

  於墨瀾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晨光已經把屋子照亮。

  「我明白。」

  他擠出來三個字。

  「記住一句話。」王誠看著他,把那顆子彈推到他面前,「火還沒滅,誰先喊冷,誰先死。」

  走到門口時,王誠又補了一句,像是隨口,卻壓得很低。

  「你那孩子……挺機靈。別讓她餓著。哪怕是這幾天。」

  於墨瀾腳步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點了點頭。門帘子合上,隔開了那種讓人窒息的藥味。

  灰白的光鋪下來,刺得眼睛發疼。

  營地表面還在運轉。

  食堂門口排著長隊,幾百個端著鐵碗塑料碗的人跟木偶一樣。紅磚房前幾個穿乾淨大衣的幹部抽著煙,說笑聲在霧裡顯得發飄。牆角蜷著幾個老人,眼睛渾得像蒙了層水,看著那團煙,一眨不眨。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或者說,被決定不需要知道。他們還在等著春暖花開,等著那並不存在的救援。

  於墨瀾回到窩棚。

  林芷溪正坐在那個矮凳上,給一雙膠鞋加上耐磨底。那是從店裡撿來的,橡膠硬得像石頭,針卡在裡面拔不出來,她咬著針尾往外拽。

  「找你什麼事?」

  她含著針問。

  「煤不好燒。」

  於墨瀾接過針,用力一拔,針頭穿了過去,「讓我盯著車況。怕路上趴窩。」

  他說的是實話的一半。另一半,他咽回去了。

  沒法說。

  他要另想辦法。

  「這幾天,口糧省一半。」

  他說,聲音很低,「晾乾,縫衣服里。貼身縫。」

  林芷溪的手停住了。她抬頭看著他,眼睛裡有那種她見過很多次的神色——動物在地震前本能的警覺。

  「要出事了?」

  「會。」

  「什麼時候?」

  「斷煤那天。」

  她沒再問。「我信你。」

  屋角,小雨在玩那顆玻璃珠。她把它捧在手心裡,推來推去。珠子透亮,裡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小雨。」

  「哎。」小雨抬起頭,眼神清澈。

  「晚上睡覺別脫衣服。鞋也別脫。」

  「不點燈?」

  「不點。」

  「是又要搬家嗎?」

  她攥緊玻璃珠,小臉上露出一絲緊張。

  「對。」

  於墨瀾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可能要換個地方。」

  後面的幾天,營地安靜得過分。

  李營長照舊露面,臉上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笑,安撫著人心。周副營長還在為多分一袋米跟食堂拍桌子,演得比真的還真。鍋爐房的煙每天都冒,卻一天比一天細,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有一搭沒一搭。


  於墨瀾借著檢修的名義,把車子都挑選了一遍,油箱一點點灌滿。他用從化肥廠偷回來的廢布纏住油箱接口,防止漏油,也防止被人發現。

  徐強巡邏時,給56半換了滿彈,偷偷多報了幾次「清理感染者和暴民」的子彈消耗。他的動作很輕,從不在別人面前多看一眼車,但每次路過車隊,眼神都會變一下。

  他們之間一句話沒說,有些事用不著說。

  徐強知道是因為礦道那邊的哨,換了一批人。

  小李知道,是因為後勤的出庫單少了一行,從帳上消失了。

  他們都沒問。

  鍋爐房的煙只在半夜冒一點,勉強維持那個「火還在」的樣子。

  於墨瀾站在煤堆旁,手裡握著裝黃油的鐵罐。他盯著那點殘灰。

  另一個縮小版的、更殘酷的綠洲營地——一樣的頭頂,一樣的分配,一樣的「等等看」。

  這點餘燼,已經不打算照亮所有人了。它要帶著選中的人,去點燃下一個更冷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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