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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熄火

2026-02-23 02:17:41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2月22日,傍晚 17:30。

  距離王誠把那張「單人票」擺在桌面上,已經過去了整整九天。

  這九天裡,綠洲營地靜得反常。沒有新命令,沒有動員集合,那個掛在電線桿上的大喇叭一次沒響過,連每天早晨例行的訓話都停了。

  這種安靜比混亂更熬人。

  於墨瀾站在物流棚的背陰處,手裡攥著一把老得掉渣的管鉗。鉗口上的齒已經被磨平了,咬不住管子。鐵疙瘩貼著掌心,怎麼捂都是冷的,順著血管往心口爬。

  他的目光越過棚外凍得梆硬的地面,定在遠處的鍋爐房上。

  那根大煙囪還在出煙,只是那煙看著隨時要斷氣。灰白的一縷,剛冒出煙囪口,就被西北風一刀切碎,散得沒影。

  倉庫後牆根那排木托盤沒了。原本支在那邊的幾個廢棄帳篷,只剩下光禿禿的鐵架子,倒在營地里。

  所有人都在低頭幹活,動作收得很緊,要把這塊地方最後一點能榨出熱量的東西都刮乾淨。

  「老於。」

  李明國從棚後繞過來,腳底踩著軟泥,沒出聲。他左右掃了一眼,把一個油紙包放在兩人中間那個滿是油污的木箱上。

  紙包散開一角,裡面滾著兩塊壓縮餅乾。包裝是破的,餅乾角也被磕碎了,但這在現在是硬通貨。

  「哪來的?」於墨瀾問,聲音有些啞。

  「剛才去後勤組幫忙搬東西,從那個爛了底的箱子裡漏出來的。」李明國扯了一下嘴角,臉上的皮肉僵硬,「沒人管了。庫管那個老張剛才跟我說,帳本不用記了,反正也沒下次盤點了。」

  於墨瀾沒伸手。

  「帳本都不記了。」他說,「那就是要散夥了。」

  「嗯。」李明國吸了吸鼻子,「隔壁老劉家昨天還在,今早一看,鋪位是空的。不是跑了,是被那幫穿防護服的抬走了。說是半夜沒氣兒了,其實……就是餓死的。」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風颳過棚頂的鐵皮,發出「咯吱」一聲酸響。

  「老於。」

  李明國把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徐強那邊有信兒了。他說今晚,內圈的崗哨會撤。」

  於墨瀾把手裡的管鉗扔回工具箱,鐵器撞擊,聲音沉悶。

  「今晚。」

  他說,語氣冷硬,「那就今晚。」

  其實這筆帳,他們三天前就在修車棚里算過了。

  那天深夜,修車棚里只留了一盞瓦數極低的燈。徐強蹲在一隻半人高的輪胎旁邊,手裡捏著把軍刺。

  「李營長他們在收縮防線。」徐強盯著地上的影子,「明面上看還是三班倒,實際上暗哨撤了一半。剩下的那些崗,都在往紅磚樓那邊縮。他們要走礦道,把咱們扔在這兒餵狼。」

  

  「這就是在清場。」李明國坐在倒扣的油桶上,手揣在袖子裡,「把自己人圈進去,把咱們這種外人隔在外頭。」

  於墨瀾靠著車架,身上的工作服硬得像盔甲。

  「王誠給過話。」他說,「但他只給了一張票。讓我一個人跟車。家屬,帶不上。」

  李明國急切地抬頭:「那你去不去?」

  於墨瀾搖了搖頭。

  「不去。」他的語氣很平,「那條路不是給我們留的。車、油、糧、武裝,都會先給那些兵。我們這種編外人員,就算跟上了,也是炮灰。到時候,只會比這綠洲更冷。」

  棚里死一樣的靜。

  於墨瀾看著那輛停在角落陰影里的車,「咱們自己走。」

  那是一輛被列入「報廢拆解」名單的老式封閉式貨車,擠擠能坐八九個人。發動機噪音大,費油,減震鋼板斷了一根,車殼上都是鏽,一直扔在角落裡吃灰。

  「我看過了。」

  於墨瀾指了指那車,「大架子沒斷,四驅還能掛上。這幾天借著檢修,我把李營長車隊換下來的廢油都濾了一遍,一點點灌滿了油箱。夠咱們跑到下一個點。」

  「往哪走?」

  「不管往哪走。」於墨瀾看著另外兩個人,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勁,「只要離開這兒,哪怕死在半道上,也是咱們自己選的地兒。」

  徐強沉默了半晌,把軍刺插回靴筒。

  「行。聽你的。」

  回到窩棚時,裡面黑漆漆的。

  林芷溪沒有點蠟燭,借著外頭透進來的一點微光,正在把背包的帶子勒緊。

  地上放著兩個包。一個大的,裡面是壓縮乾糧、水和那把用來防身的改錐;一個小的,塞著換洗的棉衣,是給小雨的。

  「老於。」

  林芷溪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猶豫,「蘇玉玉,今天下午來找過我。」

  於墨瀾正往靴子裡塞報紙保暖,動作猛地停住,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她說什麼了?」

  「她沒問我們要去哪,也沒提逃跑的事。」林芷溪壓低聲音,「她只是塞給我一盒盤尼西林,還有幾卷紗布。她說……她看見你在修那輛報廢車,也看見李明國在偷油。」

  於墨瀾的心猛地一沉。這些動作雖然隱蔽,但在有心人眼裡,這就是破綻。

  「她還說什麼?」

  「她說綠洲不行,新的綠洲也不行。她想活。」林芷溪看著丈夫,「這幾天醫務室亂套了,那個管藥庫的醫生昨天因為私藏藥品被槍斃了,鑰匙現在在她手裡。她能搞到抗生素和淨水片。但她沒有車,也扛不動東西。她說——如果咱們那輛車還有空位,這就是她的車票。」

  於墨瀾沉默了。

  這是一個極其聰明的女人。她沒有揭穿,沒有威脅,而是直接把籌碼擺在了桌面上。藥,在廢土上就是第二條命。

  「帶上她。」

  於墨瀾語氣果斷,「十一點半,物流棚後頭。告訴她,只帶藥和乾糧,別的東西一件別拿。過時不候。」

  夜色像一口黑鍋,徹底扣了下來。

  十點整。

  沒有任何預兆,營地那幾盞為了省電一直昏暗的路燈,突然全部熄滅。

  「啪。」

  那是總閘被拉掉的動靜,乾脆利落,連一絲電流的餘韻都沒留。

  緊接著,遠處鍋爐房那點本來就若有若無的火光,徹底消失了。

  黑暗湧進來的同時,寒冷也像潮水一樣漫過腳踝。沒有了熱源,這片廢墟在一瞬間顯露出了原本猙獰的面目。

  十一點四十五分。

  物流棚後的陰影里,停著那輛報廢貨車。車身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徐強已經坐在副駕駛位上,抱著槍,警惕地盯著四周。李明國蹲在車廂角落裡,正在把幾桶備用柴油固定在車板上。

  車下站著蘇玉玉。

  她穿得比平時厚實,裹著一件不合身的男式軍大衣,臉上沒什麼血色,眼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氣。看見於墨瀾一家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暗一點的地方,遮掩著手裡那個帆布醫藥箱。

  於墨瀾走過去,看了她一眼。

  蘇玉玉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顫:「我拿不完,常用藥都在裡面,還有碘伏酒精。門被我鎖死了,這一小會應該不會被發現。」

  於墨瀾點了點頭。

  「這車沒暖氣,漏風。」他說。

  「比死人堆里暖和。」蘇玉玉回答,牙齒有些打顫。

  「上車。」

  林芷溪抱著小雨爬進後車廂,蘇玉玉緊跟著上去。車廂門被輕輕合上,發出沉悶的「咔噠」聲。

  於墨瀾鑽進駕駛室,那是他最熟悉的位置。

  十二點整。

  遠處紅磚樓方向傳來幾聲沉悶的引擎轟鳴聲。

  於墨瀾深吸一口氣,擰動鑰匙。

  至少方向盤現在握在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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