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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冷箭

2026-02-23 02:18:24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3月8日。

  災難後第266天。

  最後一點壁爐的餘溫被身後的黑暗瞬間抽乾,連點渣都不剩。霧氣直直地壓過來,這種黑雨後的濃霧帶著一種膠質的厚重感。

  於墨瀾走在最前面。

  離開喬麥的別墅一個多小時了,包裹裝得滿滿當當。速食麵、罐頭、糖果…甚至還有林芷溪和蘇玉玉有用的衛生巾。

  四周靜得只有鞋底摩擦碎石的聲響。黑水已經漫過了路基兩側的護坡,正在無聲地舔舐著鐵軌枕木的邊緣。這條廢棄的鐵路線成了唯一浮在死水之上的孤島,像根被剔乾淨肉的魚刺,伸進無盡的濃霧裡。

  枕木之間的間距很尷尬。一步跨不過去,兩步又得倒騰碎步,走起來格外費勁。那種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虛汗順著大家的脊椎溝往下淌。

  「還有多遠?」

  李明國在他身後喘著氣,聲音抖得像篩糠,那種恐懼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這……這真是活路嗎?」

  「走吧。」徐強說。在這種能見度不足五米的濃霧裡,話說多了會泄掉那口氣,也會把不該招來的東西招來。

  徐強走在隊尾,刻意拉開了二十米的距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後面只有那團化不開的黑霧,偶爾傳來一聲水泡破裂的悶響,「咕嘟」,跟打嗝似的。

  

  到了機務段轉車台附近,霧氣被橫風扯開了一道口子。

  那輛鏽成紅褐色的檢修車橫亘在主軌上,堵得嚴嚴實實。要想過去,只能走旁邊的輔軌。輔軌上堆滿了爛木頭和建築垃圾,黑乎乎的一片,看不真切。

  於墨瀾停下腳步,把撬棍換到左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右手掌心的汗。

  太安靜了。連那種黑雨夜特有的、讓人心煩意亂的風聲都停了。四周靜止得像一幅掛在牆上發霉的油畫。

  「爸。」

  小雨突然拽住了於墨瀾的衣角。

  「煙味。」孩子吸了吸鼻涕,極低地哼了一聲。

  於墨瀾的心臟先反應,他聞到了。極淡,混雜在枕木腐爛的霉味和鐵鏽腥氣里,捲菸燃燒後的焦油臭。

  「退。」

  這個字剛在舌尖滾過,還沒來得及送出嘴唇,於墨瀾下意識地向後撤步。

  重心轉移的瞬間,腳下的那一塊看起來無比紮實的枕木,突然沒有任何徵兆地翻轉了。那是一塊早已朽空的木殼,下面連著早已設好的機關。

  「咔——崩!」

  聲音並不大,那是一瞬間發生的。

  一隻用粗螺紋鋼焊接、加裝了強力工業彈簧的自製捕獸夾,在薄泥土的掩護下猛然閉合。那種咬合力不帶任何感情,粗糙的鋼齒瞬間撕開了那條並不厚實的工裝褲,穿透皮肉,然後毫無阻礙地磕在了於墨瀾的脛骨上。

  「格拉。」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脆響。

  於墨瀾甚至沒感覺到疼。在那一秒鐘里,他的大腦是一片空白的,只覺得左腿突然變短了,隨後整個人重重地栽倒在布滿碎石的路基上。

  半秒鐘後,劇痛才像決堤的洪水,順著神經衝進腦顱,炸得他眼前發黑,連氣都喘不上來。

  「唔——!」

  他死死咬住嘴唇,沒讓自己叫出聲,但身體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冷汗和臉上的泥水混在一起,流進眼睛裡。

  「墨瀾!」

  林芷溪就在他身後三步遠。看到丈夫倒下,那個平日裡溫婉的女人發瘋一樣撲上來,想要去掰那個還在滴血的鐵傢伙。

  「別動!別過來!」

  於墨瀾從喉嚨里擠出嘶吼,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獵人打斷獵物的腿,就是為了等同伴來救。

  晚了。

  就在林芷溪衝出那輛檢修車陰影的一瞬間,空氣被撕裂的聲音響起。

  「篤。」

  很輕的一聲,像是有人用手指撥了一下吉他弦。

  一支黑色的短弩箭穿透霧氣,精準得扎進了林芷溪的左肩窩,沒射中致命的心臟,卻狠狠切斷了位置密集的神經叢。

  巨大的衝擊力帶著林芷溪向後踉蹌了兩步,然後仰面摔倒。她的左臂軟綿綿地垂下去,血順著箭杆迅速洇濕了那一塊布料,黑紅黑紅的。


  「媽!!」小雨尖利的聲音劃破了死寂。

  「砰!砰!」

  徐強的槍響了。他在最後面,根本看不清敵人,只能憑著本能朝側前方模糊的影子方向盲射。子彈打在水泥柱上,崩起幾點可憐的火星。

  「兩點鐘方向,有人持槍,壓制。」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半空飄下來,帶著幾分嚼著東西的含混,「別弄死了。那箱藥要是碎了,我把你們皮扒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輔軌兩側看似雜亂的廢料堆突然動了。

  三條黑影從滿是污泥的排水溝旁翻出來。他們穿著防水的皮叉褲,手裡拎著焊著鐵釘的水管和開了刃的砍刀。他們沒有大吼大叫,而是沉默著,彎著腰,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呈扇形包抄過來。

  「跑……快帶小雨跑!」

  於墨瀾趴在地上,雙手摳進泥土裡。他試圖用右腳蹬地站起來,但左腿上的捕獸夾像個鐵秤砣,死死把他釘在那裡。

  蘇玉玉抱著那個招狼的藥箱僵在原地。

  「蘇老師!帶孩子走!!」

  於墨瀾撿起那根掉落的撬棍,發狂一樣揮舞著,逼退了一個試圖靠近林芷溪的打手,「上車!那是下坡!快滾!!」

  在他身後不遠處,停著那輛生鏽的礦用平板車。那是這片死地里唯一的生路。

  蘇玉玉猛地打了個激靈,她一把拽住哭喊著的小雨,那力氣大得驚人,幾乎把孩子的手腕拽脫臼。她拖著孩子衝上平板車。

  小雨在這一刻爆發出了驚人的凶性,抓起車板上一把混著鐵鏽渣滓的黑沙,迎面撒向衝過來的打手。

  「啊——!」慘叫聲中,那個打手捂著眼睛後退。

  蘇玉玉手腳並用地爬上車,用盡全身力氣一腳踹開了那個早已鏽死的剎車制動杆,然後用力向前推車。

  「咔嚓。」

  平板車震動了一下,鐵車輪在重力的牽引下開始轉動,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車速越來越快,霧氣在重新合攏。

  在這最後的視野里,小雨看見那個打手厚重的皮靴狠狠踩在爸爸的腿上,看見爸爸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然後揮棍反擊;看見媽媽倒在血泊里,肩膀上的黑色箭杆還在顫動;看見高處的陰影里,發號施令的人影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爸——!媽——!」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被迅速拉遠。

  平板車撞擊鐵軌接縫的轟鳴聲越來越響,載著兩個倖存者,沖向了被黑色雨雲徹底遮蔽的荒原盡頭。

  這個霧天,名為「家」的東西,像那根斷裂的脛骨一樣,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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