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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斷軌

2026-02-23 02:18:25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3月8日。

  荊漢機務段外圍,廢棄鐵路線盡頭。

  礦用平板車終於停了,不是蘇玉玉和小雨主動停的。

  前方的鐵軌早已被經年累月的黑雨沖毀,路基塌陷出一個巨大的豁口,兩根粗壯的鋼軌像被擰斷的麻花一樣扭曲著,一頭扎進了黑臭的爛泥塘里。

  失控的鐵輪猛地卡死在變形的軌枕縫隙中,「咣當」一聲巨響,伴隨著鐵青色的火星,整輛車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巨大的慣性把車上的兩個人像甩麻袋一樣甩了出去。

  蘇玉玉感覺自己在空中飛了一秒,眼前是支離破碎的荒草和灰白色的霧。隨後,她重重地摔在路基旁的碎石堆里。

  那一瞬間肺里的空氣被瞬間擠壓出去,大腦因為猛烈的撞擊出現了一片空白的轟鳴。

  膝蓋和手肘先著地,那種摩擦感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按在皮肉上。她趴在地上,張著嘴急促喘息,卻吸不進哪怕一口氣。直到十幾秒後,那口氣才終於接上,伴隨著劇烈的咳嗽和肺部的刺痛。

  她沒顧上喊疼,甚至沒顧上把嘴裡腥鹹的泥沙吐出來,手腳並用地在碎石上爬動,向著幾米開外那個小小的身影挪過去。

  「小雨!小雨!」

  她的聲音沙啞得完全變了調,手指哆嗦著在小雨身上胡亂摸索。

  小雨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那把深藍色的長弓在摔落時因為防雨布包得緊,萬幸沒斷,就橫在孩子肋下。蘇玉玉摸了摸孩子的胳膊和腿,確認骨頭沒斷,才稍微鬆了半口氣。

  小雨沒說話,甚至沒動。

  她臉上蹭破了一大塊皮,滲著血珠子,和泥灰混在一起。那雙平時透著靈氣的大眼睛此時空洞地盯著來時的方向。

  身後,灰白色的霧氣像一道沉默的牆,把來路封得死死的。

  那個曾經被稱為「機務段」的地方,已經消失在迷霧的深處。沒有槍聲,沒有慘叫,甚至沒有那令人心悸的風聲。只有遠處幾隻烏鴉在枯樹枝上發出「哇——哇——」的嘶啞叫聲,像是在為這場無聲的屠殺剪彩。

  蘇玉玉癱坐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剛才那一幕幕殘影還在她腦子裡瘋狂回放——林芷溪被弩箭帶飛出去時那件被血染紅的雨衣,於墨瀾被捕獸夾咬斷腿時的那聲悶響,還有徐強絕望的槍聲。

  那是昨天還在壁爐旁分著罐頭、商量著明天去哪兒的同伴。

  「嘔——」

  胃裡再次劇烈痙攣,蘇玉玉趴在地上乾嘔起來。

  她早上只喝了半碗稀粥,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苦澀的膽汁。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她狼狽地用全是泥的手背去擦,越擦越髒。

  她是個搞農業育種的研究員,她的一生本該在顯微鏡和培養箱前度過,而不是在這個連呼吸都帶著酸味的廢墟上,看著同伴被像牲口一樣獵殺。

  「蘇老師。」

  

  一隻冰涼的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蘇玉玉抬起頭,看見小雨正看著她。那孩子的臉上沒有眼淚,只有一種令人心碎的麻木。

  「別吐了。」

  小雨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已經有些發黃的紙巾遞給她,聲音冷靜得不像個十來歲的孩子,「聲音太大,會招東西。」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把蘇玉玉從崩潰的邊緣硬生生澆醒了。

  她接過紙巾,狠狠擤了一把鼻涕,強迫自己站起來。她的腿還在發軟,但她知道如果她倒了,這個孩子就徹底成了荒野上的祭品。

  她們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路基走。

  鐵軌兩邊全是半人高的野蒿草,因為長期吸收帶有酸性的雨水,草葉邊緣全是細小的鋸齒,割在褲腿上沙沙作響。黑色的積水坑隨處可見,散發著一股爛泥塘特有的腥臭味。

  走了大概一公里,路邊出現了一個紅磚砌的小房子,應該是以前巡道工的休息室。

  蘇玉玉試探著往裡扔了塊石頭,確認沒動靜後,才拉著小雨鑽了進去。

  屋裡很暗,地上全是霉爛的舊報紙、碎玻璃渣和狗屎。蘇玉玉找了個背風的牆角,用腳踢開垃圾,清出一塊地方。

  她打開了林芷溪特意留下的那個書包。

  兩包壓縮餅乾,外包裝已經磨損了;一瓶礦泉水,只剩下三分之一;還有喬麥塞給她們的那捲備弦和皮護指。看到這些東西,蘇玉玉鼻頭一酸。那是那個獨居的男人留給小雨最後的禮物,或者說是某種關於生存的交接儀式。


  餅乾受了潮,咬在嘴裡像是在嚼石灰粉,幹得咽不下去。

  蘇玉玉用力捶了捶胸口,硬生生吞了下去,沒敢喝水。她把剩下的一大塊餅乾遞給小雨,孩子卻只是抱著膝蓋,死死盯著那張藍色的反曲弓。

  「蘇老師……爸爸媽媽是不是死了?」

  蘇玉玉的手僵住了。

  外面又開始飄起那種黏膩的黑雨,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令人絕望的拍擊聲。

  「沒有。」蘇玉玉撒了個謊,聲音發虛,「他們有槍。只要躲起來,那些壞人找不到的。他們會來找我們的。」

  小雨沒說話,把頭埋進膝蓋里。

  過了一會兒,那小小的肩膀開始劇烈聳動,壓抑的嗚咽聲從臂彎里傳了出來。

  「騙人。」

  小雨帶著哭腔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蘇玉玉心上,「我都看見了。那個夾子……咬進肉里了。爸爸起不來的。媽媽流了好多血……」

  蘇玉玉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她再也裝不下去了,那層成年人的偽裝在這一刻徹底粉碎。她一把抱住小雨,把這孩子緊緊摟在懷裡,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小雨那件髒兮兮的外套上。

  「對不起……對不起……」

  她語無倫次地道著歉。她不知道是在為自己的無能道歉,還是在為這個把她們逼入絕境的殘酷世界道歉。

  兩個人就這麼抱在一起,在這個充滿了霉味和絕望的破屋子裡,瑟瑟發抖。

  天徹底黑了。

  小雨突然伸手抓住了那把長弓。喬麥教她拉弓時那種粗暴的語氣似乎還在屋裡迴蕩——「這是殺人的傢伙,不是玩具」。

  屋裡的霉味在潮濕的空氣中變得愈發濃烈。

  風從破窗戶灌進來,吹得人骨頭縫裡發涼。蘇玉玉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小雨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衣,凍得嘴唇發紫。

  她感覺到懷裡的小雨漸漸不哭了,呼吸變得平穩而沉重。孩子累極了,在極度的悲傷和恐懼中昏睡了過去。

  蘇玉玉不敢睡。

  她下意識地咬著牙,把小雨往懷裡又緊了緊,用自己那點微薄的體溫去溫暖這個孩子。在這漆黑的夜裡,她們就是彼此唯一的餘溫。

  她下意識地摸向貼身衣物里的那個小布包,裡面是她從農科院搶出來的南瓜種子和辣椒籽。這些微小的、乾癟的生命,是她在這個滿是死亡氣息的世界裡唯一的念想。

  突然,熟睡中的小雨動了動。

  她在夢囈,聲音很小,卻很清晰:「媽媽。」

  蘇玉玉低下頭,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見那個平時乖巧的孩子,此刻眉頭緊鎖,那一雙手在睡夢中依然死死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裡。

  那一刻,蘇玉玉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地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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