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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江灘

2026-02-23 02:18:27 作者: 扮貓吃大豬

  沒有那種電影裡震耳欲聾的連發。

  「噠。噠。」

  槍聲很稀,聽得出扣動扳機時的那股子摳搜勁兒——子彈快見底了。每響一下,黃銅殼子砸在水泥地上的脆響就在空蕩的倉里彈得很遠,把死寂鑿出一個個扎人的窟窿。

  「這邊。」

  徐強沒廢話。他右手壓低槍口,左手五指撐開,像鐵鉗一樣猛地薅住李明國的後領。隔著厚實的防寒服,那股蠻力勒得李明國喉嚨生疼,還沒等他叫出聲,整個人就被死命拽進了報廢機車的陰影里。

  「哐!」

  李明國後背結結實實撞在生鏽的車輪連杆上,疼得他眼球發脹,差點把隔夜飯給吐出來。

  他手裡那截螺紋鋼被汗水浸得打滑,掌心死命抵著粗糙的螺紋,虎口被震得生疼,可他根本不敢松,仿佛這根爛鐵條是天王老子給的保命符。剛才逃命的那股瘋勁兒散了,牙齒壓不住地打架。

  「徐哥……老於沒跟上來……嫂子也……」

  李明國伸手抹臉,滿手的油泥在臉上糊開一坨黑印子。包帶子早在亂跑時崩斷了,裡面那硬得硌牙的壓縮餅乾不知掉哪兒去了,估計這會兒正被後面那幫人撿走了。

  「噓。」

  徐強沒看他,這種時候,多餘的動靜就是催命符。

  他單膝跪在灰堆里,那支老掉牙的56半槍口斜探出去半寸,準星定定地壓著。他歪著腦袋,借著高處氣窗漏進來的那點寒光,死死盯著側前方那層化不開的毛灰霧。

  有人跟過來了。

  「嚓、嚓。」

  硬底軍靴踩在碎石渣子上,步點極穩,每一下的間隔都像拿尺子量過。是行家,手裡見過血的行家。

  「轟!」

  猛地一聲悶響。

  不是制式步槍,是那種土作坊里灌了鐵砂的噴子。砂丸潑在車體鋼板上,像是誰抓了一把鋼豆子狠狠撒在鐵鍋里,叮噹作響。一股混合著硫磺和陳年火藥的焦臭味順著冷風鑽進鼻孔。

  「下溝。」

  徐強沒猶豫,蒲扇似的大掌一把拍在李明國大腿上,指著腳邊那條黑黢黢的豁口。

  那是以前修底盤用的檢修槽,兩米多深,裡頭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水。

  兩人像是兩塊跌進坑裡的生鐵,沒敢弄出什麼大動靜,悄沒聲地滑了進去。

  入水的時候,感覺不到半點活氣。

  裡面全是半尺深的陳年油泥,粘稠得像化不開的糨糊。那股子混著爛老鼠的廢油味掛在褲腿上。

  李明國剛要喘粗氣,手腕就被徐強死死捏住,那力道像是要把他的腕骨捏折了,疼得他生生把那口噁心憋回了肚子裡。

  

  「別動。」徐強貼著長滿滑膩青苔的溝壁,聲音低得就在耳根子上,「把氣勻勻。」

  頭頂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住了。

  「當、當、當。」

  皮靴踩在鑄鐵格柵板上,冷冰冰的震動順著濕透的磚牆傳導下來。至少三個,就在天靈蓋上頭。

  「搜細點。」

  領頭的嗓音挺年輕,透著股子逗弄獵物的意味,「那個當兵的手裡有硬貨,別讓他溜了。這年頭,槍比人金貴。」

  「那個瘸子呢?還有那個女的,中了濤哥一箭。」另一個粗嗓門壓低聲音問。

  「不管。」年輕人輕笑了一聲,「那種傷,這種天兒,血流幹了也就是個把鐘頭的事。咱們只要活人身上的東西,翻死人堆那是後面收屍的活。」

  李明國在溝底把大腿根的肉都掐青了。一隻肥大的水蛭順著領口滑進後背,那種冰涼的蠕動感讓他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但他硬是咬破了舌尖,連個屁都沒敢放。

  徐強在水底摸到了個硬邦邦、圓滾滾的疙瘩,是個廢棄的電機轉子,沉得墜手。

  他算準了位置,手腕猛地發力一甩,那鐵疙瘩劃出一道看不見的弧線,正正砸向三十米開外的空油桶堆。

  「咣當——!!」

  巨響在空曠得過分的廠房裡散開,激起一層又一層回音。

  「那邊!追!」

  頭頂的腳步聲瞬間亂了。那個年輕聲音罵了一句,但步點明顯急促地朝那邊追了過去。


  「走。」

  徐強低喝一聲。

  兩人像兩條在爛泥里打滾的泥鰍,在齊胸深的黑水裡往前挪。盡頭是個排污口,鐵柵欄早被酸雨蝕得只剩幾根鏽尖子,一掰就斷。

  鑽進去,是一截臭氣熏天的下水道。

  裡面全是沼氣味,熏得人眼睛生疼。徐強在前面開路,李明國咬著牙跟著。膝蓋在粗糙的水泥管壁上磨,血洇出來,又黏又癢,鑽心地難受。

  「吱!」

  黑暗裡躥出個黑影,紅眼睛,貓那麼大。

  徐強頭都沒回,反手就是一刀。

  「噗。」

  那是刀尖扎進爛肉的聲音。老鼠被捅了個對穿,黑血濺了他半張臉。他抹都沒抹,繼續往前爬。

  「跟緊,死也得死在亮堂地方。」

  爬了約莫二十分鐘,前面的風味變了。

  冷颼颼的,帶著大江上的水腥氣。

  鑽出管道口時,江風像碎玻璃渣子一樣往臉上刮。遠處,長江大橋像根被敲斷的脊梁骨,孤零零地插在濃霧裡,沒個盡頭。

  「徐哥……你看。」

  李明國趴在爛泥灘上喘著氣。

  亂石灘上有一道明顯的深溝,那是重物在爛泥地上硬生生拖出來的。溝邊上,是一灘灘還沒幹透的黑紅色。

  徐強走過去,指尖在泥里揩了一下,放到鼻尖聞了聞。

  黏的,還沒散掉的人味兒。

  還沒幹透。

  溝槽兩邊全是凌亂的手印,指甲把泥地摳得翻了過來,甚至帶出了底下的碎石。

  那是人硬生生把廢掉的身體拖出來的血路。

  徐強盯著那道延伸進迷霧的血痕,腦子裡全是於墨瀾拖著那條爛腿,咬碎了牙往蘆葦盪里蹭的畫面。

  「沒死。」

  徐強站起來,把槍帶狠狠勒進肩膀的肉里,「他在等咱們。」

  他回頭看了一眼機務段,那邊的火光已經滅了,黑沉沉的一片。

  「小李。你往橋下躲,在那邊熬一宿。」徐強說,「我要去把他們扛回來。」

  李明國抹了一把臉上的老鼠血,那張總是畏縮的臉上,這一刻眼珠子瞪得滾圓。他把那根螺紋鋼死命握住,攥得生疼。

  「我不走。」

  他啞著嗓子吼了一句,像是在給自己壯膽,「我這命是老於從死人堆里摳回來的,他沒扔下我,我要是跑了,這輩子都不算個人。走!」

  兩人一前一後,順著那道暗紅色的拖痕,扎進了嘩嘩作響的蘆葦盪。濃霧一卷,瞬間把這最後的一點人影也給吞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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