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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買路

2026-02-23 02:18:49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4月6日,10:15。

  災難發生後第295天。

  荊漢市西郊,藥店街路口。

  改裝車的引擎蓋向上噴吐著騰騰熱氣,在潮濕的空氣里聚成一團經久不散的白霧。車輪碾過一截斷裂的泥濘電線桿,橡膠與水泥板摩擦出鈍重的「嘎吱」聲,每一聲顫動都順著底盤,直直釘在於墨瀾那條尚未痊癒的左腿神經上。

  於墨瀾猛地踩死剎車。

  他的左腿因為發力,石膏夾板硬生生頂在腹股溝的軟肉上,疼得他眼皮狂跳,冷汗順著鬢角「唰」地落了下來。那是種鑽心的、連著筋絡的酸脹,提醒著他皮肉下那些碎骨還沒長實。

  擋風玻璃上,幾坨發黃的泥漿被巨大的慣性甩起,糊住了原本就侷促的視野。

  荊漢市災前真是特別喜歡建高架橋,在災後方便了流民在橋下拉網設卡。三十米外,高架橋的巨型陰影如同一隻蹲伏的巨獸,橫在路中央的一道封鎖線便是它的獠牙。

  幾根廢舊鋼筋交叉扎進水泥板,鐵絲網纏得凌亂且惡毒,上面掛著一串生鏽的易拉罐,在微風中發出零碎的撞擊聲。這種冷硬的「拒馬」結構,透著股不講理的肅殺。

  趙大虎呸了一下:「操,又是這口棺材陣。」

  於墨瀾問:「又?你見過?」

  趙大虎半蹲在副駕駛位上,把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死死貼在油垢斑駁的車窗上。

  他的手悄無聲息地滑向座位底下的暗格,他沒架步槍,而是觸碰到了那把鋸掉了一截槍管的土製獵槍。他粗重地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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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周濤。」

  趙大虎盯著那排路障,牙縫裡擠出的字眼帶著血腥味,「保衛科當初練的就是這套『口袋陣』。這孫子把活兒都用在劫道上了。步槍打不准,一會你開車,我拿噴子先給他來一下。」

  於墨瀾沒吭聲,只是盯著那些易拉罐發怔。

  半個月前,在機務段那個下午,天也是這麼陰沉。不鏽鋼捕獸夾狠狠咬住骨頭,斷裂的聲音在那時聽著特別脆,接著就是芷溪的慘叫,弩箭釘進她肩膀的悶響,還有小雨在那灘爛泥里變了調的哭聲。

  那個領頭的男人就站在霧裡,看著他像條斷了脊樑的狗一樣掙扎,眼神里可能甚至連厭惡都沒有,只有一種處理垃圾般的冷漠。

  這種疼,哪怕傷口結了痂,也會在陰雨天從骨髓里一點點翻出來。但在周濤的記憶里,他大概只是那天下午隨手處理掉的一個編號。

  「熄火。後面的人,槍上膛,別露頭。」於墨瀾低聲下令。

  發動機的震動驟然停止,四周安靜得讓人耳鳴,只剩下雨水從高架橋縫隙里「滴答、滴答」砸在鐵皮車頂上的聲音。

  幾十秒後。

  左側藥店二樓那扇積滿灰塵的破窗戶,慢騰騰地拉開一條縫。

  周濤那張老樹皮一樣的臉探了出來,眼窩深陷。他身上那件原本屬於機務段的制服已經看不出底色,除了機油,全是干透又濕掉的陳血。

  他盯著這輛漆著大壩標誌的鐵甲車,眼神裡帶著一種病態的饑渴。

  這條街雖叫藥店街,可貨架早就在半年前被洗劫成了白骨,除了發霉的空紙盒,連口滑石粉都找不出來。周濤守在這兒,是為了截那些想「撈金」的蠢貨。

  「喲,秦建國真是沒人了?」

  周濤的聲音像是飄下來的,「派個大野豬過來送禮?東西留下,人滾蛋。」

  趙大虎猛地搖下半截窗戶,獵槍的槍口藏在車門內襯後面,隨時準備舉起來開火。他吼得嗓門震天,掩護車後兄弟們推彈上膛的咔噠聲:

  「周濤!操你大爺!當初大壩缺糧,是誰省下稀粥餵你們這幫爛人的?現在躲在這兒當山大王,反手就劫自家的車?你那點良心讓狗吃了?」

  周濤嗤笑一聲,沒理會趙大虎,只是抬手輕輕一擺。

  藥店樓下的殘垣斷壁後,立刻鑽出四個面黃肌瘦的男人。他們眼神發綠,手裡攥著塞了布條的玻璃瓶和打火機,汽油味隔著三十米都能聞見。

  「誰跟你自家人,東西留下,車留下,槍放地上,人可以走。」

  趙大虎看著那燃燒瓶,嘴裡的髒話生生壓了回去。他知道這種莫洛托夫雞尾酒的厲害,只要摔在車身上,大家全得變熟肉。


  「談談。」

  於墨瀾推開了車門。門軸發出一聲尖利的哀鳴。他撐著那根滿是鏽跡的鐵撬棍,費力地把身體挪下車。

  左腳落地的一瞬,雖然比之前穩了些,但那種尚未痊癒的劇烈拉扯感依然順著脊髓直衝後腦勺。他大口喘著氣,身體略微向右傾斜以減輕負擔,每往前挪一步,石膏里的骨頭似乎都在互相磨蹭。

  二樓的周濤眯起眼,盯著於墨瀾那條落地打晃的廢腿。

  這姿勢讓他覺得有點眼熟,但他確實想不起這張臉——他最近廢掉的人太多了,多到不值得去占用那點腦容量。

  「你是這兒當家的?」

  於墨瀾仰著頭,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舉起一隻手,示意自己沒帶槍,只有那根撬棍死死拄在地縫裡。

  「你要去哪兒?」周濤冷冷地問,手指在窗沿上摳著。

  「南邊藥研所。」

  於墨瀾說話很快,「你這條街看樣早就空了。你這些兄弟身上好像都有傷,都快爛透了,老遠都能聞著那股發膿的臭味。不換抗生素,他們最多再撐三天。」

  周濤下意識按了按肩膀,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確實快瘋了,之前跟人搶地盤幹了一架,幾個人都或多或少負了傷。傷口已經開始滲出綠膿,讓他整晚整晚地產生幻覺。

  「放路。」於墨瀾指了指車斗,聲音細得像是在漏風,「我們給你一箱補給。五斤壓縮餅乾,一瓶廣譜抗生素。等我回來,要是真從研究所裡帶出了好東西,再分你一份。你現在點火,車炸了你連顆藥渣子都撈不著。你算算,哪樣划算?」

  樓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那幾個舉著燃燒瓶的瘦子已經不看周濤了,他們直勾勾盯著車斗,嘴唇嗡動。

  「我憑什麼信你?」周濤咬著牙。

  「就憑這腿是你弄斷的,而我現在還能站在你面前談條件。」

  於墨瀾突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極其刺耳。

  他拍了拍還在恢復中的石膏夾板,發出一聲悶響,「但我也殺了你的人,帳算平了。我現在只想活著回去接老婆孩子。放我過,我欠你一次;你要是想打,我們也不是沒槍,大家今天就在這灘泥里爛成一堆,誰也別想吃上明天的飯。」

  周濤盯著於墨瀾看了足足十秒。

  他看懂了這殘廢眼裡的死志——那是只有死裡逃生過的人才有的狠。更關鍵的是,他太需要吃的和藥了。

  「拉開!」

  周濤低吼了一句,煩躁地轉過頭。

  鐵絲網被拽開了,鋼筋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尖叫聲。

  於墨瀾回到車旁,咬著牙把一箱木箱拖下車,「咚」的一聲,箱子扎進污泥,濺起的泥點子糊了他半張臉。

  重新上車,發動。

  趙大虎手始終沒離開過槍柄,臉色青紫:「老於,這算什麼?那是咱的命根子!就這麼餵了狗?」

  「不給,今天命就丟這兒了。你應該比我更了解周濤,他是條毒蛇。」

  於墨瀾靠在椅背上,死命按著左腿,虛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閉著眼,聲音輕得像是夢囈,「藥研所里情況不清楚,萬一有什麼東西追出來,咱們也得拿他們當墊腳石。他和我有梁子,但這帳不急著算,等拿到東西,我們一筆一筆慢慢清。」

  後視鏡里,周濤正帶人像野狗一樣撕扯那隻木箱,迫不及待地摳出藥瓶和餅乾,甚至顧不得洗手就往嘴裡塞。

  周濤確實不記得他。

  但這不重要,於墨瀾記得。那每一塊碎骨癒合時的奇癢和劇痛,都在時刻提醒他,仇恨這種東西,得放在冷處慢慢焐,焐熱了,才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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