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6月17日,晨06:30
災難發生一周年。
黑雨變小了。
天空仍舊陰沉,卻沒了那種壓碎胸腔的重量。細雨像灰塵一樣飄下來,在江面上鋪開一層密密麻麻的漣漪。雲層裂開極細的一道亮縫,光線蒼白,像久病之人臉上突然浮起的血色。
於墨瀾搬了張板凳,坐在三樓轉角的通風口旁。
這裡能看到外面。
江水渾得發黑,水位比一年前高出一大截。沿岸的房屋只剩屋頂,電線桿從水裡伸出來,歪歪斜斜,像溺死的人舉起的手。
「一年了。」身後有人說。
蘇玉玉走過來,把兩個剛出鍋的土豆遞給他。熱氣混著泥土味,在潮冷空氣里顯得格外真實。
她也瘦了很多,眼窩凹進去,皮膚發白,眼睛卻亮得嚇人。
「趁熱。」
於墨瀾接過土豆,掌心被燙得發紅。他低頭咬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
「去年今天,我還在跟大車司機算總帳。」他說,「想著幹完這一單,帶芷溪和小雨去海邊吃海鮮自助。」
蘇玉玉笑了一下。
「現在呢?」
「現在想吃個不限量土豆。」
她沒接話,往外看了一眼,又說道:
「有個變化。我剛做完早間檢測。雨水酸鹼度下降,孢子活性也在掉。環境在慢慢穩定。」
於墨瀾抬頭。
「外面能種?」
「活下來的概率會高很多。」她點頭,「光照還差點,但趨勢對了。」
他沉默了很久。
環境變好,意味著大壩不再是唯一的活路。
午後,宿舍區氣氛鬆動了一點。
秦建國發了每戶一小勺白糖。
林芷溪把白糖衝進溫水,小心端給小雨。小雨捧著缺口搪瓷碗,小口小口地喝,每一口都要停一會兒。
「甜嗎?」林芷溪問。
「甜。」小雨點頭,把碗遞過去,「媽,你也喝。」
「我不愛甜。」她說。
於墨瀾把土豆剝開,分成幾塊放進碗裡。
「你們吃。」於墨瀾繼續說道,「秦工要組織出壩。」
林芷溪手一抖,幾滴糖水灑在被單上,她趕緊抹掉。
「又出去?」
「雨小了,城裡水退了一點。商超、倉庫可能還能翻出東西。育種室缺化肥,缺農藥,大壩造不出來。」
她沒說話。
「這次野豬帶隊。」於墨瀾繼續說,「我開車。」
林芷溪抬頭看他。
「你答應了?」
「沒得選。」
傍晚,壩頂起風。
黑雨變成了細絲,像灰色的棉線,從天上慢慢垂下來。風帶著水腥味,從江面翻上來,灌進人的領口。
壩頂聚了不少人。
有人在修破掉的鐵絲網,有人在清理昨夜衝上來的浮木,還有幾個孩子追著一隻瘦得見骨頭的狗跑,發出久違的笑聲。
秦建國站在護欄邊。
他今天換了件舊西裝,洗得很乾淨。他背對著人群,手裡握著一個對講機,指尖來回摩挲著開關。
於墨瀾走上去,在他身後三步停住。
「墨瀾。」秦建國沒有回頭,「一年前,是這道壩救了我們。」
江水翻滾,帶著破碎的屋頂和樹幹,從閘口下衝過去,發出沉悶的轟鳴。
「現在雨小了。」秦建國說,「人心開始動了。」
他指了指遠處宿舍區。
「今天早上,有三戶人家問我,能不能放他們出去自己找地種。還有人問,能不能帶家屬跟出城隊。」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淺。
「壩是堡壘,也是籠子。活得久了,總有人想試試門外的空氣。」
於墨瀾沒接話。牆一旦失去意義,人心就會動,這很合理。
「這裡比外面好得多。」於墨瀾說。
秦建國轉身,看了他很久。
「也許吧。明天你們出城找物資。」他說,「鐵甲車。野豬帶隊,你負責車和節奏。」
他把對講機遞過來。
「糧、化肥、農藥。能讓地活起來的東西優先。」
「嗯。」
「野豬能打,但衝動。」秦建國聲音壓低,「你穩重。關鍵時候,你控隊伍。」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麼。
「任務成了,芷溪轉行政處。穩定崗位。」
於墨瀾點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秦建國忽然說:「你像我兒子。」
他說完就後悔似的閉了嘴,目光落回江面。
遠處有人喊:「秦工!閘門那邊又卡木頭了!」
他揮了揮手,轉身離開,背影比以前更瘦。
夜裡,大壩進入宵禁。
走廊只剩幾盞黃燈,遠處發電機低聲嗡鳴,像一隻疲憊的獸在喘氣。
於墨瀾從床底拖出工具包,來到工具間,他把門反鎖上。
桌上攤開的是明天的路線圖——用鉛筆手畫的,標著紅圈和叉號。
紅圈:可能的補給點。
叉號:已知感染區、塌方路段、曾經遇襲的位置。
他還特意把喬麥的家標成了「已搜索」。
他先檢查拐杖。
底端是鋼芯,他拿出尖銼,一下一下地打磨。
「沙——沙——」
金屬屑落在報紙上。
鈍圓的頭被磨成細長的錐形,角度剛好能在近距離刺穿軟組織,又不至於卡住拔不出來。
接著檢查背包。
止血帶、碘伏、小剪刀、備用手電、電池兩組、壓縮餅乾三塊、能量膠兩支、摺疊水袋、軍用雨披。
他把一張小照片塞進胸前口袋。
是災難前的合影,三個人站在遊樂園門口,小雨還抱著氣球。
他盯了幾秒,又把包合上。
門被輕輕敲了一下。
「我知道你沒睡。」林芷溪的聲音。
他打開門。
她抱著一件舊外套站在走廊里,頭髮濕著,顯然剛洗完。燈光打在她臉上,顯得很白。
「給你。」她把外套遞過來,「防水層還在。」
他接過來。
兩人站了一會兒,沒有馬上說話。
「什麼時候走?」她問。
「天沒亮就出發。」
「多久回來?」
「順利的話,兩天。」
她點頭,沒再追問。
走廊盡頭有人咳嗽,小孩哭了兩聲,又被哄住。
林芷溪忽然伸手,把他衣領上的金屬屑拍掉。
「別逞強。」她說。
他說:「嗯。」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記住什麼。
「回來以後,小雨要你教她騎車。」她說,「今天徐強撿到個共享單車。」
「好。」他說。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墨瀾。」
「嗯。」
「別只想著完成任務。」她說,「想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