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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潔癖

2026-02-23 02:19:26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6月27日晨 08:30

  災難發生後第376天。

  荊漢南郊,機務段廢墟。

  雨點砸在廢棄車廂的鐵皮頂棚上,發出密集的、令人煩躁的叮噹聲。這聲音在空曠的維修車間裡迴蕩,像無數隻鐵錘在敲打著人的神經。

  但在二樓這間曾經屬於段長的辦公室里,味道卻截然不同。

  這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甚至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所有的門窗縫隙都被黃色的工業膠帶層層封死。落地窗早就碎成了渣,現在掛著三層厚實的透明塑料布,邊緣用玻璃膠糊得嚴嚴實實。

  周濤坐在那張原本光可鑑人的紅木辦公桌後。桌面上鋪著一塊雪白的餐布——那是他從軟臥車廂里拆下來的,每天都要用漂白水洗一遍。

  他戴著一副醫用乳膠手套,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修眉刀,正對著面前的一塊小鏡子,小心翼翼地修整著左邊眉毛的雜毛。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病態的專注,仿佛外面的末世風雨與他毫無關係。

  左半邊臉,依舊是以前那個英俊、斯文、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列車長。皮膚白皙,眉眼中甚至透著幾分清秀。

  然而,當他微微轉頭,鏡子裡映出的右半邊臉,卻足以讓任何一個活人做噩夢。

  那是一團被高溫熔化後又凝固的爛肉。紫紅色的瘢痕像樹根一樣盤根錯節,眼瞼徹底消失,露出一隻永遠無法閉合的充血眼球,死死地盯著鏡子。右邊的嘴角被疤痕牽扯著向上吊起,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讓他看起來永遠在獰笑。

  這是大約兩個月前的代價。

  那時候他剛被秦建國趕出大壩,帶著十幾個兄弟像喪家犬一樣四處流竄。藥店街空了,他們盯上了南郊一所大學,聽說那還有學生,食堂還進了一批給學生準備的儲備糧。

  那是一場慘烈的夜戰。那個體育老師是個狠角色,把實驗室里的濃硫酸裝在玻璃瓶里當手雷扔。

  周濤記得很清楚,那個瓶子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撞在門框上炸開。

  沒有爆炸的火光,只有液體飛濺的輕響。緊接著,是一股燒焦羽毛般的臭味——那是他的頭髮和皮膚在瞬間碳化的味道。

  劇痛像燒紅的鐵釺直接插進了腦髓。他甚至沒來得及慘叫,吸入的酸霧就瞬間灼傷了聲帶。

  但他頂著那張冒煙的爛臉,在劇痛中保持了驚人的清醒,舉起手裡的複合弩,在左眼被血水糊住之前,一箭射穿了那個體育老師的喉嚨。

  大壩的人傳聞他是被水槍衝到溝里泡了一宿,淨扯淡,黑雨怎麼能把臉爛成這樣?

  從那一刻起,那個有潔癖、講規矩的列車長也死了。不過也許早在末世降臨的那一刻就死透了。活下來的,是一個連鬼都怕的怪物。

  「篤篤篤。」

  門外傳來有節奏的敲門聲,這是他定的規矩,不按規矩敲門的,會被直接射穿門板。

  「進來。」周濤的聲音沙啞刺耳。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股濕冷的風夾雜著機油味和霉味瞬間鑽了進來。周濤的左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進來的是個滿身油污的矮個子,手裡拎著個還在滴水的帆布包。這人叫「油泵」,以前是機務段的維修工,現在是周濤的二把手。他顯然知道老大的規矩,進門前特意在門口的一塊破地毯上蹭了蹭腳底的泥水,又把濕透的雨衣脫在門外,這才敢走進來。

  「老大,消毒水冇得了。」油泵小心翼翼地說道,「剛才我想給鞋底消個毒,瓶子裡就剩個底了。」

  

  「克西邊藥店找。」周濤放下修眉刀,拿起一塊酒精棉片,仔細地擦拭著,「哪怕把地皮翻過來,也得找到。」

  「西邊……西邊全是積水,聽說都淹到二樓克。」油泵縮了縮脖子,「而且昨晚那道白光過後,水裡頭好像不太乾淨。有兄弟說看到水裡有黑影在游……」

  「那是屍體。」周濤冷冷地打斷他,「泡發了的屍體。」

  「不……不是屍體。」油泵的臉色有些發白,「是活的。老三克打水的時候,差點被拖下去。他說那鬼東西力氣大得嚇死人。」

  周濤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那隻無法閉合的右眼死死盯著油泵,看得對方心裡發毛。

  「變異了?還是江豬子?」周濤問。

  「不曉得……反正現在弟兄們都不敢挨到水邊。」油泵咽了口唾沫,「而且昨晚那道白光,把底下那幫人黑慘了。有人說是天譴,還有人說要發大水。現在人心惶惶的,都在問我們這兒安不安全。」


  「天譴?」周濤嗤笑一聲,右臉的疤痕隨之扭曲,顯得更加猙獰,「我們災前辛辛苦苦上班,養家餬口,哪個做過喪良心的事?至於遭天譴?個斑馬。跟他們說,哪個再敢傳這些亂七八糟的,我就把他舌頭割下來餵水裡頭那些東西。」

  「是……是。」油泵趕緊點頭,隨即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還有個事。我們在轉運站附近的眼線傳回來的消息。大壩那邊這幾天動靜蠻大。秦建國那個老狐狸,好像跟曹大鬍子穿一條褲子了。」

  周濤接過紙,那是從煙盒上撕下來的一塊硬紙板,上面畫著簡陋的草圖。

  「那輛鐵甲車,這幾天跑了好幾趟。送了不少鐵疙瘩過去,看倒像是在修那個倉庫。」油泵指著圖上的幾個圈,「而且……聽說秦建國把那個瘸子司機派過去了,還送了個女技術員。」

  「技術員?」周濤眯起左眼,手指輕輕摩挲著紙板邊緣,「麼樣的女的?」

  「不曉得名字,但聽說是個專家,蠻年輕,長得……蠻幹淨。」油泵用了一個奇怪的形容詞,「在那種泥坑裡,乾淨得扎眼。曹大鬍子把她當菩薩供,連二號倉都讓她隨便進。聽說她是克搞種植的。」

  「種植?」周濤把紙板扔在桌上,發出一聲冷笑,「在這種鬼天氣里種地?他秦建國在大壩就搞這套,聽說也沒搞成。」

  「就是撒。那幾顆蘿蔔菜葉夠幾個人吃?不知道他是在做夢還是在演戲。」油泵接了個話。

  周濤站起身,走到窗前的塑料布後。透過模糊的塑料,外面的世界一片灰暗。黑色的雨水在塑料布上蜿蜒流淌,留下一道道像石油一樣的油膩痕跡。

  「現在這雨更有問題。」周濤突然說道。

  「是撒,比以前的黑些,兄弟們的衣服淋了雨,要是不趕緊洗掉,幹了之後使勁一扯就爛。」油泵抱怨道,「這日子真的過不下去了。」

  「所以,轉運站那個倉庫,現在就是個金窩,那邊有現成的糧。」周濤轉過身,背對著光,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要是不把那個倉庫拿下來,等這場雨下透了,我們這兒就得塌。到時候,不用秦建國動手,我們自己就得餓死、爛死在水裡。」

  「可是老大,曹大鬍子手裡有傢伙啊。」油泵急了,「那重機槍架在塔樓上,我們就幾十號人,硬沖就是送死。而且現在大壩又派了人支援,那輛鐵甲車要是橫在門口,我們連門都摸不到。」

  「誰說我們要硬沖?」

  周濤走到牆角的柜子旁,打開櫃門。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排罐頭,那是他最後的私藏。他拿出一罐午餐肉,又拿出一包真空包裝的白糖。

  「這世上,最鋒利的武器不是槍,是人的肚子。」周濤把那包白糖扔給油泵,「你派幾個生面孔,克西邊的難民營散風。」

  「散麼風?」

  「就說轉運站那邊除了糧多,還存了一批治『黑雨病』的特效藥。」周濤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還有大壩送過去的真空肉罐頭。就說曹大鬍子發了善心,正在那邊施粥救人,只要克了,管飽,還發藥。」

  「特效藥?大米?」油泵愣住了,「這……這哪個信啊?我們自己都冇。」

  「餓瘋了的人,連土都吃,何況是希望?」周濤獰笑道,「莫說得太真,越玄乎越好。就說那藥吃了能防腐爛,那米是從戰備庫里拖出來的,又白又香。」

  油泵看著手裡的白糖,似乎明白了什麼,眼睛慢慢亮了起來:「老大,你是想……」

  周濤走回桌邊:「南邊地下車庫、商場裡躲到的那幾百號流民,那個叫『胡三』的爛人帶的那幫烏合之眾。」

  他拿起折刀,猛地插進桌上的罐頭裡,油脂四溢:「還有周圍學校的學生,他們不是本地人,現在就是一群餓耗子。只要聞到一點腥味,就會發瘋一樣撲上去。」

  油泵問:「都涌過去,曹大鬍子麼辦?開槍?」

  周濤轉動著刀柄,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子彈也是錢,打光了他就沒牙了。不開槍?流民就能把他那破倉庫拆了。踩都能把他們踩死。等他們亂成一鍋粥的時候……」

  周濤拔出刀,挑起一塊肉送進嘴裡,慢慢咀嚼:「我們再克『維持秩序』。到時候,糧是我們的,地盤是我們的,人……也是我們的。」

  油泵激動得渾身發抖,豎起大拇指:「我現在就克安排!那個胡三我認得,那小子貪得要死,只要給他點甜頭,讓他克當這個炮灰,他肯定干!」

  「帶上這包糖,算是給胡三的定金。」


  油泵把白糖揣進懷裡,轉身就要衝出門去。

  「等等。」

  周濤突然叫住了他。

  「重點交代那幾個人,讓他們盯到那個女技術員。」周濤的目光閃爍著寒光,「那女的肯定不止是個種地的。等亂起來的時候,哪怕把曹大鬍子放跑了,也得把這女的給我弄回來,要麼把她手裡的東西弄回來,有麼事帶麼事。」

  「明白!」油泵用力點了點頭,拉開門衝進了雨幕中。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周濤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把擦得鋥亮的複合弩。他用酒精棉片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弩臂,直到上面映出他那張半人半鬼的臉。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按在右眼那團紫紅色的爛肉上,感受著下面突突跳動的血管。

  「潔癖……」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這世界太髒了,血才能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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