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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異象

2026-02-23 02:19:24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6月26日上午 10:15

  災難發生後第375天。

  白沙洲大壩三樓公共洗手間。

  空氣里的濕度大得反常,瓷磚牆面上凝結的水珠匯成細流,蜿蜒著往下淌。排氣扇早壞了,狹窄的空間裡充斥著漂白粉、陳舊尿騷味和一種類似電線燒焦的臭氧味——昨晚那道「白光」留下的後遺症。

  林芷溪坐在走廊盡頭的條凳上,膝蓋上墊著一本發黃的台帳。她左手按著卷邊的紙角,右手握著一支只剩半截的原子筆,在配給冊上一筆一筆勾畫名字。幾個剛下工的勞工正在排隊領取當天的「額外工分條」——在大壩,只有參與重體力勞動或危險作業的人,才能憑這個去換額外的糧食、用品或一袋鹽。

  「林姐,聽說沒?昨晚那道光,老王說東邊海眼漏了,又要漲水了。」正在水槽邊洗頭的婦女湊過來,滿頭是灰白色的皂沫,「我昨晚一宿沒睡,老覺著水底下有動靜,咚咚的,像有啥大東西在撞。」

  林芷溪筆尖頓了頓,沒抬頭,只是把垂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別聽老王瞎咧咧。老於測過了,那東西落點在幾百公里外,跟咱這兒沒關係。只要壩體監測數據沒紅,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沒關係?你看看這天。」那婦女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沫子,濕漉漉的手指頭指向氣窗。

  窗外,天色透著一種病態的慘白,比陰沉更讓人心慌。雨還沒下大,但空氣已經驟然轉冷。

  林芷溪抬頭看了一眼,心裡也沉甸甸的。昨晚那道白光閃過時,她正抱著咳嗽不止的小雨。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亮得像曝光過度的底片,緊接著就是持續十幾秒的地鳴。

  「我也愁。」她合上冊子,語氣儘量放平穩,「小雨這幾天也是乾咳得厲害。蘇老師去了轉運站,咱這邊的大夫又是看外科的。這種天氣,對孩子就是過鬼門關。」

  「可不是。聽說秦工怕以後連陳糧都沒得收,早晨會上發了火,又要勒緊褲腰帶了。」婦女嘆了口氣,端起臉盆匆匆走了。

  ……

  負一樓車輛維修車間。

  

  幾盞應急燈忽明忽暗,電壓不穩。空氣里瀰漫著機油和乙炔的味道。野豬正蹲在一輛經過爆改的越野車旁,用沾滿油污的棉紗擦拭輪轂。小吳則坐在輪胎堆上,手裡擺弄著幾根從廢舊配電箱裡拆下來的保險絲,眼神發直。

  「豬哥,你說於哥今天還出車嗎?」小吳抬頭看著車間卷閘門縫隙里透進來的那抹慘白光線,「這霧大得邪門,剛才我去打水,五米外連人臉都看不清。」

  「出個屁。」野豬啐了一口,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棉紗往地上一摔,「老於那性子你還不清楚?只要秦工沒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這種天他肯定貓屋裡陪老婆孩子。昨晚那動靜,把耗子都嚇得不敢出洞,誰這時候往外跑誰是嫌命長。」

  「我倒想出車。」小吳把保險絲塞進工裝褲兜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嚮往,「起碼能去轉運站看看。聽說曹大鬍子為了壓驚,昨晚把倉庫底子裡的存酒都搬出來了。咱們這兒?連口熱水都得算計著喝,跟蹲大牢有什麼區別。」

  「你懂個球。」野豬罵了一句,聲音卻沒往日那麼洪亮有底氣,「有酒喝也得有命咽。周濤那壞種肯定也盯著昨晚那道光。他那種人,咱也不說好賴,反正沒憋什麼好屁。上次咱們把他的人打殘了,他能憋著不報復?這幾天路邊肯定不乾淨。」

  正說著,沉重的鐵門被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於墨瀾走了進來。他穿得比平時厚實,外頭罩著一件在此刻顯得有些誇張的厚帆布雨衣,肩頭和袖口已經濕了一片。他臉色陰沉,眼底帶著熬夜後的青黑,手裡捏著幾張摺疊起來的圖紙。

  「老於?真來了?」野豬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

  「沒廢話。秦工在開會,估計在商量怎麼應對這鬼天氣。」於墨瀾找個木墩坐下,把圖紙攤在滿是油污的工作檯上,在圖紙上敲了敲,「野豬,把咱們上次從廢品站淘回來的那批螺紋鋼找出來。還有,之前那輛防暴車上拆下來的防彈玻璃,要是沒碎,全給我備好。」

  「要幹啥?」野豬湊過去看了一眼圖紙,眉頭皺了起來,「給側窗加焊防護網?還要在車頂裝射擊孔?老於,這車現在重得跟坦克似的,油耗本來就高,再加重,要是陷泥里咱們推都推不動。」

  「往後雨會更大,路會爛得沒法走。」於墨瀾的聲音低沉而冷靜,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氣,「周濤爛了半邊臉還能活到現在,說明他比咱們想的都要硬。這種人,在咱們最虛弱、最混亂的時候,絕對會撲上來咬一口。車重怕什麼?總比被流彈打穿腦殼強。」


  他指著圖紙上標註的一個紅圈:「還有這兒,絞盤。把功率最大的那個換上去。這次出去,可能不僅是跑路,還得拖東西。」

  野豬和小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於墨瀾平時雖然謹慎,但很少像今天這樣,透著一股「備戰」的肅殺氣。

  ……

  同一片陰沉的天空下,幾公里外的北郊轉運站。

  這裡的氣氛比大壩還要壓抑幾分。沒有厚實的混凝土牆體做掩護,只有沙袋、廢舊車輛和貨櫃堆砌起來的簡易工事。濕冷的風帶著哨音從四面八方的縫隙里灌進來,擋雨的藍白紅三色塑料布被吹得嘩嘩作響,像無數人在拍手。

  二號倉庫後側的避雨檐下,曹大鬍子的手下三五成群地聚著。有人在磨刀,刺啦刺啦的聲音聽得人心煩意亂;有人在抽自製的捲菸,劣質菸草的辛辣味嗆得人咳嗽,眼裡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蘇老師,這泥巴真頂用?」一個滿臉橫肉、胳膊上紋著半條帶魚的漢子瓮聲瓮氣地問。他正按照蘇玉玉的指示,把幾袋化肥和一種灰白色的干土摻在一起,攪拌得塵土飛揚。

  蘇玉玉站在一旁,身上裹著一件不合身的軍大衣,那是曹大鬍子昨晚扔給她的。她臉色蒼白,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神卻異常冷靜,甚至透著一種狂熱的專注。

  「這是生石灰吸潮層。」蘇玉玉糾正道,聲音雖然不大,卻透著一股專業人士的威嚴,「別把它當爛泥。昨晚那道光之後,氣壓驟降,空氣濕度馬上就會翻倍。不這麼弄,這些化肥過不了三天就會板結成石頭,到時候神仙也救不回來。咱們的糧食多也不能坐吃山空,明年呢,後年呢?總不能吃完就等死吧,並且光吃糧食沒有維生素,死得也快。」

  「蘇老師,你說實話,是不是又要世界末日了?」漢子停下手裡的鐵鍬,眼神閃爍,像只受驚的野狗,「昨晚那動靜,跟那一年的大災變太像了。是不是這回要把剩下的人都收走?」

  蘇玉玉沉默了一會兒。她推了推鼻樑上滿是水霧的眼鏡,看向倉庫外那片混沌的天地。

  「一年前咱們已經死過一回了。」她輕聲說,「這回只是……老天爺又翻了個身,想把身上的跳蚤抖乾淨。只要這倉庫不塌,只要種子沒爛,咱們就不算完。」

  曹大鬍子拎著一隻掉漆的行軍水壺走了過來,遞給蘇玉玉:「蘇老師,喝口熱的。那幫混小子也就是嘴碎,幹活不含糊。你交代的那個防空洞,我讓人騰出來了,待會兒就把最金貴的那批紅薯種苗挪進去。」

  蘇玉玉接過水壺,揭開蓋子,熱氣撲面而來,瞬間糊住了眼鏡片。她沒急著喝,而是緊緊抱著暖手。

  「曹老闆,昨晚那光,你覺得像什麼?」她問。

  曹大鬍子苦笑一聲,抬頭看著鉛灰色的天,眼裡流露出一股深深的疲憊。他摸了摸胡茬上的水珠:「像喪鐘。以前在老家收成不好,老人就說這是『年饉』。這回這饉,怕是要鬧到咱們進棺材那天嘍。」

  「所以得留種。」蘇玉玉轉過頭,看著那堆剛剛拌好的防潮土,語氣堅定,「只要有種子,喪鐘也能變成晨鐘。」

  就在這時,倉庫頂棚的一盞吊燈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滋滋啦啦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了。

  原本昏暗的倉庫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但這黑暗並沒有持續太久。

  「轟——轟——轟——」

  原本平穩運轉的發電機組突然發出一陣類似野獸咆哮的轟鳴聲,那是負荷瞬間激增的徵兆。緊接著,倉庫四周的風機像瘋了一樣開始狂轉,扇葉切割空氣發出尖銳的嘯叫,把地上的灰塵卷得漫天飛舞。

  「怎麼回事?!電壓怎麼上去了?!」李明國的聲音在黑暗中驚恐地響起。

  「啪嗒。」

  一滴黑色的液體從高高的屋頂鋼樑上滴落,正好砸在一袋沒來得及封口的化肥上。

  「滋——」

  那一小塊白色的化肥顆粒表面迅速發黑、塌陷,散發出一股潮濕的霉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屋頂滲下來的雨水。但這雨水……顏色發黑,雖然沒有強酸那種立刻把人燒穿的恐怖威力,但只過了一會,原本乾燥的塑料編織袋裡接觸到雨水的化肥就硬結成了石頭。

  外面的風聲似乎更大了,夾雜著某種沉悶的、類似雷滾的聲音,從極遠的地方滾滾而來。

  「備用發電機!」蘇玉玉第一個反應過來,大喊道,聲音尖利刺耳,「別讓風機停了!這雨太不乾淨了,漏進來一點,種子就全長毛了!」

  黑暗中,曹大鬍子的吼聲隨即炸響,帶著一絲顫抖:「都愣著幹什麼!去拉發電機!誰敢偷懶老子斃了他!快堵漏點!拿塑料布!快啊!」

  混亂中,那滴黑色的雨水還在化肥袋上暈染開來,像是一塊不斷擴大的霉斑——它不需要烈火焚燒,只需要漫長的、無孔不入的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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