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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死結

2026-02-23 02:19:42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7月1日晨 08:30

  災難發生後第380天。

  白沙洲大壩·核心區走廊

  大壩內部的空氣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渾濁過,那是一種混合了機油、陳舊的菸草味和說不清道不明的霉爛味道。

  中央空調系統趴窩了,正在緊急搶修,現在整個地下建築像個巨大的悶罐,所有的熱量都被封死在兩米厚的混凝土牆壁里。

  於墨瀾跟在徐強身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金屬走廊里迴蕩。徐強走得很快,那雙軍靴踩在格柵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老秦這回火氣很大。」徐強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我從沒見他摔過杯子。」

  「這幾天一直在下雨。」於墨瀾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昨天那場惡戰留下的傷痛還在隱隱作祟,左腿像是生鏽了一樣。

  兩人穿過一道厚重的氣密門,來到了總控室。

  推開大門的那一刻,一股裹挾著電子設備散熱焦糊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這裡的氣氛比外面的雨還要壓抑。幾十台監視器散發著持續的高溫,屏幕上跳動的數據光點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技術員正趴在操作台前,汗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滴在面板上也沒顧得上去擦。

  秦建國坐在主控制台前,那個總是扣得一絲不苟的風紀扣今天全解開了,露出鬆弛且布滿汗漬的脖頸。在他旁邊,設備主管張鐵軍像根釘子一樣杵在那兒。這個精瘦的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雙手抱胸。

  「來了。」秦建國頭也沒回。

  於墨瀾走過去,目光掃過面前那面巨大的監控牆:「徐強說情況很急。出什麼事了?」

  

  「3號泄洪閘。」秦建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屏幕中央那個刺眼的紅色警告框,「卡死了。」

  「卡死了?」於墨瀾皺起眉,「我看不懂。」

  「半小時前,上游水位逼近警戒線,壓力傳感器報警。我們嘗試啟動3號閘泄洪。」秦建國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閘門升到一半,大概三米的高度,突然不動了。液壓系統沒壓了,緊接著就斷了。」

  「徹底動不了。」張鐵軍冷冷地接過了話茬,他的聲音比秦建國更無奈,「連杆支座斷裂,主液壓管爆裂。現在的3號閘就卡在那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後果?」於墨瀾問。

  「後果?」秦建國猛地轉過身,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於墨瀾,「再過幾天,水位就會漫過壩頂。一旦潰壩,到時候別說大壩,就是整個荊漢,下游兩百公里全都要變成魚塘。」

  「修得了嗎?」

  「難。」張鐵軍搖了搖頭,從兜里掏出一盒煙,「那可是特種鋼。普通的電焊條根本咬不住,焊上去一受力就崩。而且液壓系統漏光了,沒有抗磨液壓油,那幾十噸重的閘門搞不動。」

  說到這,張鐵軍點上煙:「我之前的建議是——炸了它。用定向爆破把閘門炸開。雖然毀了閘,但至少能保住大壩。」

  「我說過了,不行!」秦建國猛地拍案而起,桌子上的保溫杯被震得跳了起來,「炸了3號閘,我們重建不了,以後汛期怎麼辦?明年怎麼辦?你是想讓我們以後只能等死嗎?」

  「那也比現在就死強!」張鐵軍毫不示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沒材料怎麼修?拿嘴修嗎?還是拿命去填?」

  「現在我不想追究責任。」秦建國說,「想退路吧。」

  兩人喘著粗氣對視著。周圍的技術員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於墨瀾聽明白了。這又是一個死結。

  生存還是毀滅,往往就差那麼一點物資。

  「如果要修,去哪找材料?」於墨瀾沉聲打斷了兩人的爭吵。

  「漢鋼。」秦建國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火氣,「冷軋廠的地下備件庫。那裡有高鎳鉻合金焊條,還有那種特種液壓油。」

  「漢鋼……」於墨瀾眯起眼,腦海里浮現出那座鋼鐵叢林的輪廓。災前,那是江北最大的重工業區。

  「漢鋼被一夥不知道哪來的武裝暴徒給占了。」張鐵軍補充道,「那幫人手裡有槍,而且心狠手辣。走近路的話得穿過周濤的地盤,不然要繞很遠。」

  「為什麼不試著交易?」於墨瀾問,「既然知道那兒有倖存者,也許能換。大壩現在雖然緊,但擠出點糧食或者藥品還是有的。犯不著去偷。」


  「沒法交易。」張鐵軍冷哼了一聲,「上個月,東湖那邊的一個小聚居地派人去過。想用兩箱盤尼西林換點鋼板加固圍牆。結果呢?人沒回來,腦袋被掛在廠門口的電線桿上曬成了干。」

  秦建國臉色也有些難看:「占領漢鋼的那幫暴徒,早就瘋了。他們不缺物資,缺的是人。原本廠里的職工還好一點,能幹點技術活,他們還抓了一批外面的人,被他們用鐵鏈鎖著當奴隸使喚。男的被逼著沒日沒夜當苦力,女的……更慘。那幫畜生管抓進去的人叫『豬仔』。跟這幫人談交易,那是送死。」

  「而且,」張鐵軍補充道,「那幫人胃口大得很。聽說之前有人想換把槍,他們張口就要兩個年輕女人。咱們大壩要是跟他們搭上線,那是引狼入室。」

  「明白了。」於墨瀾點了點頭。

  「任務太難,老張才建議炸了,我們吵了好幾次了。」秦建國看著於墨瀾,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但大壩不能沒有3號閘。墨瀾,這趟得你去。大家都知道你有這個本事。除了你,我想不出還有誰能把東西帶回來。」

  於墨瀾沉默了兩秒,從兜里摸出打火機,「咔嚓」一聲點燃了煙。青白色的煙霧在悶熱的空氣里散開。

  「去。」他吐出一個字,乾脆利落,「給我一份抗生素,另外等空調修好,把風管給我宿舍接上。小雨怕冷。」

  「好。」秦建國答應得痛快。

  「不過,」張鐵軍突然插話道,「墨瀾你不懂焊接。這活兒得專業焊工去確認型號。我手底下有個叫黃威的,技術最好,讓他跟著去。」

  秦建國皺了皺眉:「黃威?那小子膽子有點小吧?」

  「膽子小怕什麼?技術好就行。」張鐵軍把煙點著吸了一口,「秦工,現在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這次任務要是砸了,誰擔得起?」

  秦建國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但最終還是沒有反駁:「行,那就黃威。」

  張鐵軍轉過頭,對著門外喊了一聲:「黃威!進來!」

  門開了,一個穿著油污工裝的中年男人畏畏縮縮地走了進來。他個子不高,背有點駝,手裡緊緊攥著一頂安全帽。看到屋裡這麼多人,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主任……秦工……」黃威的聲音很小,眼神遊移不定。

  「這次任務你跟著於隊去。」張鐵軍走過去,用力拍了拍黃威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很重,黃威的身子明顯抖了一下,「好好干,別給咱們設備部丟臉。家裡那邊我會讓人照應的,你就放心去吧。」

  黃威猛地抬頭看了一眼張鐵軍,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聲音顫抖地擠出一個字:「……是。」

  於墨瀾眯起眼,目光在張鐵軍和黃威之間掃了個來回。

  「行。」於墨瀾沒點破,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野豬被狗咬傷了,正在發燒,這次去不了。我得再帶個好手。」

  「我知道。」秦建國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徐強,「就讓徐強跟你去。他穩重,而且以前也會機修。」

  徐強站在一旁,默默點了點頭,把自己那把防暴槍往上提了提:「秦工放心,我肯定護著老於。」

  「你們把槍都帶上。」秦建國拍板,「還有,吳飛會給你們帶路。他以前是漢鋼的檢修工,對那邊的地形了解。」

  於墨瀾掐滅了菸頭,轉身往外走:「我去準備。」

  十分鐘後,大壩醫務室。

  這裡的環境比上面更糟糕,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但也蓋不住那股淡淡的腐肉臭氣和排泄物的騷味。走廊兩邊躺了好幾名傷員和病人,呻吟聲此起彼伏。

  於墨瀾避開地上的污漬,走進了最裡面。

  野豬——趙大虎,此刻正躺在靠窗的一張鐵架床上。

  他那條粗壯得像樹樁一樣的右臂纏滿了厚厚的紗布,隱約透出黃褐色的膿血。平時那個咋咋呼呼、一頓能吃三碗飯的壯漢,現在虛弱得像只瘟雞,額頭上全是細密的虛汗。

  「老於……」聽到腳步聲,野豬睜開眼,「給我……給我弄支煙……」

  「抽死你。」於墨瀾罵了一句,聲音卻不自覺地放輕了。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煙,放在野豬鼻子下讓他聞了聞,又殘忍地收了回去,「醫生說了,你這傷口感染了,正發燒呢。再抽菸,血管一縮,這胳膊就別要了。」

  「操……那死狗,牙里肯定有毒。」野豬罵罵咧咧地想動,結果牽動了傷口,疼得整張臉都扭曲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等老子好了,非得把那一窩狗全燉了……」


  「行了,省點力氣吧。」於墨瀾幫他掖了掖那床發灰的被角,「昨天多虧你了。要不是你沒聽話,我就直接交代在那了。」

  野豬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強,牽動著臉上的橫肉:「扯淡。都一起扛幾次槍了,咱倆誰跟誰……本來還說今天跟你出去……媽的,現在看來我是去不成了。」

  他說著,眼神黯淡下去,帶著一股深深的挫敗感。受傷就意味著成為了累贅,這是像他這種硬漢最無法接受的事。

  「你老實躺著。」於墨瀾拍了拍他的肩膀,「秦工讓徐強跟我去,還有小吳。任務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現在的任務就是養傷,別把自己搞廢了。」

  野豬嘆了口氣,目光轉向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你剛說秦工他們在你面前吵架,那就是故意的,我看他早就打算好讓你去了。」

  「我又不傻,只要不是故意坑我就行。」

  「徐強行,這小子悶是悶了點,但手底下有活兒,心也細。小吳那孩子也機靈,開車穩。」野豬嘆了口氣,「不過……老於,你得小心點。」

  「小心什麼?」

  「老張。」野豬壓低了聲音,「那老東西……怎麼說,不好說。他派的人,那個叫黃威的我以前見過。油頭滑腦的。你得多留個心眼。」

  於墨瀾眼神一凝,點了點頭:「我知道。我有數。」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虛弱的戰友:「走了。等我回來,給你帶外面的好煙。」

  「滾吧。」野豬閉上眼,揮了揮那隻完好的左手,「別死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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