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7月22日,6點15分。
災難發生後第401天。
家屬生活區排氣扇的葉片轉速驟降,葉片上的積灰被離心力甩脫,落了一點在床單上。
於墨瀾睜開眼。
身邊的妻子林芷溪還在熟睡,呼吸輕淺。女兒小雨的小床就在旁邊,手裡還抓著那個修補過多次的兔子,半個身子踢出了被子。
頭頂的煙霧報警器綠燈熄滅,紅燈閃爍了兩次,再次跳回綠色。外面燈光隨之暗淡,又在兩秒後重新亮起。
電壓不穩。
這是今晚第三次。
於墨瀾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把小雨露在外面的腳丫塞回被窩。
地板冰涼,水泥的寒氣透過腳底板直鑽骨縫。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借著幽暗的走廊燈光,盯著桌邊那張家庭合影。
新相框是最近在居民樓里搜的,最開始的相框不好裝,早都拆了。照片一直塞在林芷溪的衣服內袋裡,泡過幾次水,還有摺痕,不過太暗了,看不清楚。
於墨瀾喝了一口水,門外忽然傳來極其輕微的叩擊聲。
於墨瀾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輕輕拉開了房門。
走廊里的感應燈忽明忽暗。
徐強蹲在牆角,腳邊扔著個菸頭。看見於墨瀾出來,他掐滅了手裡剛吸了一半的煙,站起身。
「吵醒嫂子了?」徐強壓低聲音。
「沒。睡著呢。」於墨瀾帶上門,扣好外套扣子,「什麼結果?」
徐強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單據。
「後勤處拒了。」
於墨瀾借著昏暗的燈光看了一眼。這是一份《物資申領駁回通知單》,紅色的印章蓋在「拒絕」一欄上,印泥還沒幹透,蹭了一點紅色的油墨在紙張邊緣。
「理由?」
「咱們哨上的備用電池組老化了,如果不換,下次外勤通訊半徑會縮減一半。」徐強指著單據下方的批註,「但那個管庫房的劉胖子說,沒貨。」
於墨瀾看向批註欄。
字跡很潦草,是用原子筆寫的,筆油在某些筆畫上積成了小疙瘩。
【根據能源管制命令,所有鉛酸電池組已於7月21日封存,等待統一維護。暫停發放。】
「封存。」於墨瀾把單據折好放進口袋,「所有?」
「庫存的三百多組,全封了。」徐強解開領口的扣子,脖子上全是汗,「但我剛才路過B4發電機房外圍,看見地上有新壓出來的板車印。灰塵被壓實了。」
「去看看。」
十分鐘後,B4層發電機房外圍走廊。
為了省電,走廊里的燈每隔三盞才亮一盞。昏黃的光線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空氣里的臭氧味更濃了,還有一種淡淡的焦糊味。
於墨瀾打開戰術手電。
光束刺破黑暗,貼著地面掃過。
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兩條平行的深色痕跡一直延伸到貨運電梯口。痕跡寬約二十厘米,邊緣清晰,中間的花紋被壓得扁平。
「重載板車。」徐強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起碼有個一噸半噸的。這種壓痕空車壓不出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是實心胎,如果是充氣胎邊緣不會這麼硬。」
於墨瀾調整手電角度,光圈停在防爆門的門縫處。
防爆門是厚重的鋼板製成,漆面斑駁。門框邊緣卡著一小塊黑色的膠質碎屑。
他走過去,夾起那塊碎屑,聞了聞。
瀝青。
這是工業鉛酸電池的密封膠。只有在暴力拆卸或者運輸過程中發生碰撞,才會掉落這種碎屑。
「大半夜運東西。」於墨瀾把碎屑放進口袋。
「他們運哪去了?」徐強看向漆黑的電梯井,「這東西死沉,也沒法充電,沒人要。」
「外面缺。」於墨瀾關掉手電,「小避難所、流民營地、本地居民都有用。災前荊漢有幾百萬人,別小看能活到現在的人,既然要就肯定有辦法搞電。」
「倒賣?」徐強的手摸向腰間的槍套,「張鐵軍瘋了?他拿電池能換啥?還能運進來不被發現?」
「他沒瘋。」於墨瀾按住徐強的手,「我不知道他換了什麼,但他賭沒人敢查他。走,去廢料處理站看看。」
從B4層到外部需要穿過一條長長的檢修通道。
當閘門開啟,潮濕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夾雜著雨水的腥味。
大壩外部,泄洪道下方岩洞。
這裡原本是檢修洞,災後被改成了廢料拆解區。
洞頂掛著幾盞低壓工燈,光線昏暗。
工頭老孫正彎腰收拾一堆拆下來的電纜,看見特勤隊的防化服,動作明顯慢了一拍。
「徐……徐隊?」他把手往褲子上蹭,「這麼早?」
「例行檢查。」徐強掃了一眼周圍,「最近拆電池了?」
老孫的眼神下意識飄向角落。
那裡原本應該是危廢暫存架,現在空著。
「拆……拆過。」老孫說,「後勤送來的,說是報廢維護。」
徐強走到切割台前,手指抹了一下台面。只有薄薄一層灰,沒有鉛粉,也沒有電解液腐蝕留下的白痕。
「鉛板呢?」
「運走了。」老孫說,「說要統一回收。」
於墨瀾沒有說話。他繞到分揀區後面。那裡本該是拆解後的分類桶,現在全是空的。
一塊都沒有。
他走回切割台,抬腳踢了踢地上的金屬屑。全是普通鋼材,沒有電池連接片常見的紅銅。
「拆了多少?」他問。
老孫咽了口唾沫,「我……我沒數。整車來的。」
「整車來了,」徐強盯著他,「拆解台乾淨得像剛換過。你是用嘴拆的?」
老孫不敢看他。
於墨瀾抬頭,看向洞口外的側門。那裡有一道被雨水沖淡但仍清晰的車轍印,輪距很寬,是重卡。
「什麼時候來的?」他問。
「前天晚上。」老孫聲音發虛,「張立冬帶車。上面蓋著生活垃圾,說是防雨。台帳讓我簽了『已拆解』。」
「然後呢。」
「他們根本沒卸。」老孫抬起頭,臉色發灰,「車從側門直接出去了。」
徐強的手放在槍上。
「方向。」
「南邊。」老孫指著外面黑壓壓的山體輪廓,「往轉運站那條路。」
洞外的風灌進來,帶著雨水和泥腥味。
於墨瀾順著他的手看過去。視線往上抬時,他在二十米高的檢修平台上看見一點微弱的紅光。
菸頭。
有人在那裡。
「走。」於墨瀾低聲說。
「還沒問完。」徐強壓著火。
「上面有人看著。」於墨瀾沒回頭,「我們回去走醫療區通道。」
折返的路程消耗了比預計更多的時間,當他們回到主樓層時,電子鐘已經跳到了早上9點。
走廊里的應急燈忽明忽暗,電壓依然沒有恢復,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爛菜葉的味道。
九點半。
溫室種植區的玻璃門大開著。一群人圍在育苗床前。
蘇玉玉穿著白大褂,頭髮散亂,手裡攥著一份溫控記錄表。站在她對面的是後勤處的一個幹事。
「解釋。」蘇玉玉把記錄表拍在那個幹事胸口,「凌晨3點到6點,育苗室斷電三小時。恆溫系統停機,室溫降到15度。」
「蘇老師,全區限電。」幹事把記錄表拿下來,折好,塞進口袋,「發電機組負荷過大,跳閘了。」
「備用電源呢?」蘇玉玉指著牆上的UPS控制箱,「為什麼沒啟動?」
控制箱的指示燈是熄滅的。
「電池在維護。」幹事語氣平淡。
「維護?」蘇玉玉指著身後成片的紅薯苗,「因為你們的維護,這批苗全廢了,影響大壩下個季度的口糧。」
幹事聳了聳肩。
於墨瀾分開人群走進去。
他伸手摸了一下葉片。濕冷,發蔫,像摸在死人的皮膚上。
電池被運走,導致備用電源失效。發電機組負荷波動,導致電壓不穩。最終,作物死亡。
「能救嗎?」於墨瀾問。
蘇玉玉搖搖頭。冷害是不可逆的。
「根都凍壞了。」她拔出一株苗,根部已經變成了黑色,「重新育苗需要二十天。但這二十天的空窗期,食堂的儲備糧不夠,得靠搜索隊了。」
「缺多少?」
「至少兩噸。」蘇玉玉把死苗扔回槽里。
於墨瀾看著那些枯萎的幼苗。
「知道了。」他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蘇玉玉問。
「去找替代品。」
於墨瀾走出溫室。
走廊盡頭,林芷溪正抱著一疊文件匆匆走來。她顯然也是剛到崗,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青色。
看到於墨瀾,她腳步停了一下,然後快步走近。
「你今天起得太早了。去哪了?」她輕聲問了一句,隨即立刻切換到工作狀態,「剛才我想跟你說個事,沒找到你。」
「什麼事?」
「剛才核對上個月的燃油報表,數據不對。」林芷溪翻開文件夾,指著一行數據,「但里程數和維修班的記錄對不上。有三輛重卡,帳面上顯示『保養』,但維修班的記錄里,這三輛車在上個月換了兩次輪胎,加了四次油。」
「車牌號?」
「03,05,09。」
於墨瀾眯起眼睛。他知道這些車去哪了。
「還有。」林芷溪翻到下一頁,「我查了出入庫記錄,這三輛車每次出庫,都沒有載貨清單。只有一行字:『搜索任務特批』。簽字人是張鐵軍。」
「我知道了。」於墨瀾合上文件夾,手在林芷溪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這事你別管了,去把原始單據抄一份給我,原件放回去。別讓他們發現你查過。還有,晚上回家的時候把門鎖好。」
林芷溪點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擔憂。她看著走廊另一頭:
「剛才保衛科的人來過後勤。」
於墨瀾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幾個穿著制服的保衛科人員正搬著幾個黑色的機箱從樓梯口經過。領頭的是梁章的手下,保衛科副手趙剛。
趙剛似乎感覺到了目光,轉頭看過來,目光在於墨瀾身上停留了兩秒,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
然後他揮了揮手,帶著人消失在樓梯拐角。
「先回辦公室。」於墨瀾對林芷溪說,「我們可能需要你幫忙。」
「做什麼?」
「查帳。」於墨瀾說道,「家裡進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