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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短波(上)

2026-02-23 02:21:23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10月4日

  災難發生後第475天。

  凌晨三點十七分,於墨瀾的鋼靴踩在北閘口觀測台的結冰水泥地上。防滑齒咬著冰面,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在死寂的凌晨里格外清晰。

  氣溫零下十度。呼出的氣體在口罩內側結了一層薄冰,呼吸時能感覺到冰碴蹭著鼻腔。露在手套外面的指尖已經麻了,握著手電筒的指節發僵,按動開關的時候,要用力按兩次才能亮燈。

  他剛完成西段的夜巡。伸縮縫的凍脹裂紋已經補完,發電層進水口的冰堵,後勤帶著人通了整整一夜,還沒結束。閘口的崗亭里,梁章安排的雙崗抱著步槍縮在背風處,菸頭的紅光在霧氣里一明一滅,看到他的手電光,立刻站直了敬了個禮。

  於墨瀾抬了抬手,沒停步,順著檢修梯爬到了觀測台的平台上。

  這裡是他一個多月前被張鐵軍發配來測水位的地方。護欄還是鏽的,地面的青苔被踩實了,凍成了滑膩的冰殼。牆角的鐵櫃還在,鎖扣被他之前用東西別壞了,現在用鐵絲擰著。

  他走到鐵櫃邊,伸手摸了摸櫃頂的夾層。空的。

  那台從滄陵難民木筏上拆下來的電台,現在在地下一層的小房間裡,李明國守著。

  8月18日的凌晨,也是在這裡,他和田凱從江里拖上來那艘爛木筏。裹著防水布的母女屍體,腿上全是潰爛的滄陵重工工人,還有那個用油紙裹了三層的木質電工箱。

  

  這台電台是燙手的山芋。張鐵軍要是知道他私藏了能對外通訊的設備,隨便安個私通外敵、意圖叛壩的罪名,就能把他沉江。

  所以他把電台重新裹好油紙,一藏就是一個多月。

  直到張鐵軍、趙剛、趙子龍被公審處決,林芷溪接管了後勤,大壩的秩序徹底穩下來,他才在夜裡悄悄過來,把電台從夾層里取了出來,交給了李明國。

  李明國是機電專業的,懂電路,懂機械,除了工程維護組長胡康專門負責發電機組外,大壩的其他設備全靠他這個副組長撐著。

  拿到電台的時候,李明國手指摸著電台的外殼,眼睛亮得嚇人,說他還從沒玩過軍用工控級的電台。只要天線夠高,電池夠勁,能收到幾百公里外的信號。

  他斷斷續續修了整整十來天。換了從報廢車上拆下來的電容,焊好了線路,重新做了防水,配了一組拆下來的大容量鉛酸電池。昨天晚上,於墨瀾讓李明國把電台搬到地下一層的備用房間——那裡四面都是鋼筋混凝土牆,也最隱蔽。

  周濤垮了。這個壓在他們頭頂大半年的仇人,沒倒在他們的槍口下,倒在了瘟疫和內亂里。按道理,大壩該鬆口氣了。

  可於墨瀾的神經從來沒松過。

  昨天下午,梁章在閘口架起沒良心炮,把十幾個沖壩的流民炸得血肉橫飛。還有江面上漂不完的屍體。

  滄陵安全區沒了。現在轉運站也沒了。

  這些是他一定要弄清楚的事。大壩不能像個瞎子一樣,守在這江中間,連外面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

  「老於!」

  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過來,帶著回音。於墨瀾轉過身,手電光剛好照在李明國臉上。

  李明國此刻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剛跑上來,哈氣就遇冷結了一層薄霜。他整個人都在抖。

  於墨瀾關了手電,問道:「怎麼了?」

  「有信號了。」李明國小聲說,「軍用的,一直在循環。你跟我來。」

  於墨瀾沒多問,跟著李明國就往下走。路過崗亭的時候,他對著裡面的保衛科幹事抬了抬手,說:「等梁章過來了,讓他幫忙盯好閘口,任何人不許靠近五百米範圍,警告無效直接開槍。」

  幹事立刻點頭:「明白,於隊!」

  因為水位下降,大壩進一步節電。走廊里只開了幾個節能燈。地下比上面更冷,也更靜,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密閉的空間裡撞來撞去。

  電台在走廊的最盡頭,鎖是新換的。李明國推開門的時候,一股焊錫和松節油的味道撲面而來,混著煤爐的煙火氣,稍微驅散了一點寒意。

  房間不大,中間的鐵台子上,那個木質電工箱就放在一邊,油紙散在旁邊。電台擺在台子正中間,亮著淡綠色的螢光,旋鈕上的刻度被鉛筆標了出來。天線從窗戶縫隙里拉出去,順著牆往上走,一直連到壩頂豎起來的鍍鋅天線杆。


  台子上堆著萬用表、焊錫槍、幾卷電線,還有半瓶沒喝完的冷水,一個咬了一半的窩頭。李明國在這裡守了整整一夜,沒合眼。

  「凌晨一點十七分掃到的。」李明國拿起桌上的耳機遞給他,手指還在抖,「功率很大,比我們之前用的民用對講機大太多了,每隔十五分鐘循環一次,我已經記了三遍了。」

  於墨瀾接過耳機,戴在頭上。冰涼的耳罩貼在耳朵上,最先傳來的是刺啦刺啦的靜電聲,很規律,沒有雜音。李明國伸手擰了一下調頻旋鈕,靜電聲慢慢變小,一個清晰、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男聲,透過電流傳了過來。

  標準的普通話,字正腔圓,沒有任何地方口音,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像刻出來的一樣。

  「長江沿線清場行動第三階段通令,滄陵段各單位注意。沿長江主航道兩側二十公里範圍,劃為臨時管制區域。所有未在指揮部報備的武裝據點、人員聚集區,逐一進行甄別。」

  於墨瀾的手指瞬間扯緊了耳機線。他靠在台子邊,後背的肌肉已經繃緊了。

  「執行『甲級甄別』程序。若有抵抗,或檢測到高危污染源,准許執行清場。重複,准許清場。優先確保航道安全與設施回收。」

  信號有輕微的卡頓,偶爾會被靜電聲蓋過一兩個字,但核心內容清晰得像錘子一樣,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耳膜上。他屏住呼吸,聽著那段廣播繼續往下走,直到幾個詞清清楚楚地傳過來。

  「第二序列任務已完成。各單位務必於31日前確保第三序列主航道暢通。此令。」

  廣播結束,靜電聲再次填滿了耳機。於墨瀾摘下耳機,房間裡靜得能聽到煤爐里煤塊爆裂的聲響,還有李明國緊張的呼吸聲。

  他拿起桌上的線圈筆記本,翻開。裡面用鉛筆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字,每一次廣播的內容都一字不落,寫得很用力,紙都被筆尖劃破了。他翻了三頁,每一頁都是同樣的內容,同樣的「甲級甄別」「第三序列目標」。

  「還有別的頻段嗎?」於墨瀾合上筆記本,抬頭看著李明國。

  「有。」李明國立刻擰動調頻旋鈕,耳機里再次傳來聲音,這次只有密文。

  於墨瀾的後背瞬間竄起一層冷汗。

  白沙洲大壩,是中游最大的水利樞紐之一,有完整的發電機組,有可控的閘口,能決定下游十幾個縣的生死。災難發生這一年多,他們守著這座大壩,有自己的武裝,自己的規矩,自己的糧食,自己的電力,五百多號人,只聽秦建國的命令。

  在他們眼裡,這座大壩是末世里的家,是他們用命守住的、活下去的希望。可在電台里的那些人眼裡,這很可能是一個未經報備、沒有授權的割據武裝據點,一個需要清剿、需要接管的「序列目標」。

  「這個電台,除了我和小田,還有誰知道?」於墨瀾看著李明國,眼神沉了下來。

  「沒有。」李明國立刻搖頭,「你半個月前交給我,我一直在維修間修,除了你我,沒人碰過。昨天晚上搬過來,天線是我自己豎的。這個房間的門,只有你我有鑰匙,剛才我出來的時候鎖了。」




  「明白。」李明國用力點頭,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於墨瀾轉身拉開門。他要去找秦建國。這件事只有秦建國能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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