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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收編

2026-02-23 02:21:49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10月20日 上午

  災難發生後第491天。

  黎明的風,像淬了冰的生鏽鋸條,順著倉庫破損的縫隙來回拉扯。這裡可以擋風,車隊的人在這待了一夜。

  那群從荊漢轉運站逃出來的殘兵正排成兩列。

  經過昨天的「脫衣檢查」和那聲爆掉人腦袋的槍響,這群人現在溫順得像一群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昨天統計時,剔除剛咽氣的,現在整整齊齊,剩下二十四個,沒人跑,沒人鬧事。

  他們身上穿的衣服顯得更加凌亂。每個人都縮著脖子,雙手揣在袖管里,眼神在周圍特勤隊員黑洞洞的槍口下不停閃爍。

  倉庫地面的角落裡,昨天的血液已經凍成了一灘暗紅色的冰,無聲地昭示這支車隊的規矩。

  領頭的年輕人白朗被梁章叫到了於墨瀾跟前。

  於墨瀾盯著他。這年輕人藍色工裝的布料早就被各種污漬浸透、板結,硬邦邦地套在身上,根本起不到什麼保暖作用。他的嘴唇凍得發紫,兩頰深深凹陷。

  「昨晚在二樓,你說你以前是守小區的,殺過賊。用什麼殺的?」於墨瀾目光極具穿透力,仿佛要刮下對方臉上的一層皮。

  白朗的身體僵硬了片刻,但很快,一種屬於末世倖存者的本能讓他迅速做出了回答:「撬棍。災變剛開始沒幾個月的時候,一個男的半夜從二樓陽台翻進我家。我當時沒睡,躲在窗簾後面,等他落地,我照著他後腦殼狠砸了一棍子……另一個是同一個小區的熟人,他來搶我外婆的半袋子米,我用廚房的刀……捅了他肚子三刀。」

  於墨瀾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白朗頓了頓,他是個聰明人,語速極快地補了一句:「外婆後來……我真沒吃的了。聽說北邊轉運站招工,交廢品能換粥,裡面還有供電,我就去了。我在周總手下就是個干苦力的,每天推車、搬銅線、拆廢鐵,一天下來換一碗米糊糊。我沒跟著油泵他們造反,我連拿槍的資格都沒有,我只是想活命。」

  他說的很平淡,像在講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故事,但那雙藏在油膩工裝袖子裡的手,卻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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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壩車隊不養閒人,我不管你以前在周濤那裡是幹什麼的,到了我這兒,規矩重定。」

  於墨瀾緩緩抬起手,拍了拍腰間槍套,發出一聲沉悶的皮革撞擊聲,「到了嘉余,你們這二十四個人,清雪、推車、探路,這些活都是你們的。幹得好,每天有你們一口乾糧;干不好,或者誰敢動歪心思……」

  於墨瀾下巴微抬,指了指倉庫大門外,又指了指角落裡那灘凍住的暗紅血跡:「門外那個長了霉斑的,和那個腦袋開花的。」

  白朗順著目光看過去,眼皮劇烈地跳動了兩下,重重地點頭:「好。我們干。只要給條活路,我們什麼都干。」

  林芷溪拿著名冊,開始挨個點名登記。因為昨天已經發過兩塊餅乾和水,今天早晨後勤組沒有再給他們提供額外的食物。

  所謂的早飯,就是每個人分到一口帶漂白粉味的溫水,用來暖一暖凍僵的食道。

  「老於,這幫人是個隱患。」梁章拎著槍走過來,「他們在周濤那種狼窩裡待過,骨子裡的性子是野的。昨天你發了餅乾,他們暫時安分,但這點東西頂不了多久。」

  於墨瀾沒回話,梁章繼續說:「一旦餓急了,這二十四個人隨時可能背後捅刀。」

  「我們人沒有大壩的時候多,有些活得重新分。把他們拆開,三三兩兩分到物資卡車的後斗里,跟咱們的特勤隊員混編,貼身盯著。」於墨瀾轉頭看著那些正在喝水的殘兵,「手裡不許留任何鐵器,幹活的時候再發工具。上了路,給咱們開道。」

  秦建國此時正由林芷溪攙扶著,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切。老人那隻獨眼被厚重的軍大衣領口遮住了一半,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上午九點,車隊再次拔營出發。

  路況比昨天更加惡劣。黑雪在殘破的縣道上積了厚厚一層,黑色的菌、爛泥和不知名的工業廢液凝結在冰殼裡,讓路面變得又黏又滑。

  白朗帶著那二十三個殘兵,每個人手裡被發了一把鐵鍬或削尖的粗木槓。刺骨的西北風夾著雪粒,直勾勾地對著臉狂吹。

  他們只能彎著腰,佝僂著背,像一群在封建時代被驅趕的苦役,機械地鏟開擋路的黑冰和廢棄物,用血肉之軀為後面的車輛蹚出一條勉強能過的窄道。


  於墨瀾開著東風鐵甲,掛著低速四驅,和前哨的步行隊伍始終保持著不到十米的壓迫距離。越野車的發動機發出沉悶的低吼,輪胎上的防滑鏈在地上擦出金屬碎裂聲。

  那幫人單薄的後背在風雪中艱難地起伏。那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白朗走在最前面,每一鏟子下去,都像隨時要倒。

  「小田。」於墨瀾沒有回頭,目光緊鎖前方。

  「在。」坐在后座的田凱立刻應聲。

  「看死那輛裝乾糧的卡車。那幫人如果誰在休息時故意往糧車跟前靠,不用請示,直接開槍打腿。」

  「明白。」田凱咔噠一聲,拉開了保險。

  車隊在黑色的冰原上像斷了氣的長蛇一樣,行進了不到五公里,意外發生了。

  前面的一輛物資卡車在壓過一片看似平整的積雪時,下方的路基突然塌陷。卡車的右後輪猛地陷入了一個被冰雪掩蓋的水溝里。

  車身劇烈傾斜,司機慌亂中猛踩油門,後輪在泥水和碎冰中瘋狂空轉,噴出一股股黑色泥漿,濺得滿地都是,車身卻越陷越深。

  「停車!全部警戒!」於墨瀾一把拉下手剎,推門跳下車。

  還沒等他下達具體的救援指令,走在最前哨的白朗已經扔下了手裡的鐵鍬。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和泥點子,連滾帶爬地沖向了那輛傾斜的卡車。

  其他殘兵也緊跟其後。

  「一、二——推!」

  白朗聲嘶力竭地喊著號子。二十四個人不顧一切地跳進沒過小腿的冰水溝里,用單薄的肩膀和後背頂住卡車沉重的尾部木板和保險槓。

  污濁的泥水瞬間浸濕了他們的褲腿。鞋底在冰上瘋狂打滑,有人腳下一滑,膝蓋砸在凍土上,但緊接著又咬碎了牙爬起來繼續頂。

  藍色的工裝被泥水染成了黑色,白朗的臉漲得通紅。

  特勤隊員們端著槍站在高處的路基上警戒,冷漠地看著這些人在泥濘中像野獸一樣掙扎。

  於墨瀾沒有下令,沒有人下去幫忙。

  整整十分鐘的極限拉扯。伴隨著卡車發動機的一聲嘶吼,輪胎終於咬住了一塊硬地。在一陣劇烈的顛簸中,卡車被這群人硬生生推出了水溝,重新趴回了堅實的路面上。

  那幫人成片地癱坐在地上劇烈喘氣。白朗的腿也被磕了一下,疼得渾身發抖,但硬是一聲沒吭。

  於墨瀾靜靜地看完了全程,一言不發地回到車上。

  田凱端著槍站在糧車旁,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還挺會表現,怕我們把他們丟這裡。」徐強說道。

  「中午給他們多半塊餅。」於墨瀾用對講機對林芷溪說。

  他拿起車內的喊話器,聲音冷酷得如同這漫天的黑雪:「繼續走。」

  這群人紛紛從泥水裡爬起來,用手拍掉身上的髒雪,重新抓緊了生鏽的鐵鍬,一瘸一拐地繼續向前。

  下午兩點,雪幕稍微薄了一些。視野盡頭出現了一排低矮的民房輪廓。

  嘉餘外圍的一個自然村落。路邊的水泥電線桿斷成了幾截,粗大的黑色高壓電纜盤踞在雪地里,表面覆蓋著一層白霜。

  於墨瀾放慢了車速。他注意到那些看似荒廢的民房,煙囪里雖然沒有煙柱升起,但屋檐下卻沒有掛著一路上都見著的厚重冰凌。

  「全隊減速,一級戒備。」於墨瀾拿起對講機,聲音緊繃,「保持輪距,不要靠得太近。注意觀察兩側窗口。野豬看後面。」

  車隊猶如一隻警惕的刺蝟緩緩駛入村落。

  路邊的小店房頂上有一副破爛不堪的招牌,上面的「嘉余」兩個字已經被酸雨和黑雪腐蝕了。

  空氣里突然多了一股味道。

  「有火味。」后座的徐強也聞到了,他立刻搖下一點車窗,槍口無聲地探出縫隙。

  就在前方五十米處的一個十字路口,一個穿著橙色羽絨服的人影一閃而過。那人的動作極其熟練,貼著斷壁殘垣的牆根溜走,速度快得像一隻野狐狸。

  「前哨!就地臥倒!」於墨瀾推開車門,借著加厚車門的掩護大吼一聲。

  走在前面的白朗等人反應極快,聽到命令的瞬間,所有人像爛泥一樣直接趴在了雪坑裡,連頭都不敢抬。

  於墨瀾盯著那個轉角,手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呼吸放得極緩。


  幾秒鐘後,在那片灰白色的二樓建築殘骸後面,一截黑色的金屬管慢慢從破損的窗戶里伸了出來。

  看起來像無縫鋼管改裝的土製火銃,管口粗大。

  「什麼人?」於墨瀾大聲喊道,聲音在空曠破敗的村落里迴蕩,帶著隱隱的回音。

  沒有人回答。那根金屬管沒有開火,也沒有縮回去,就那麼穩穩地指著車隊的方向,像秦建國的獨眼在審視著他們。

  於墨瀾迅速掃了一眼兩側黑洞洞的窗口。他知道,他們已經正式踏入了嘉余倖存者勢力的警戒圈。

  「徐強,下車。田凱,去護住秦工。」

  於墨瀾壓低重心。徐強已經摸到了車尾,進入了隨時可以火力壓制的射擊位置。

  秦建國下了車,田凱護在他前面。他推開田凱的胳膊,沒找掩護,也用那隻獨眼冷冷地盯著那個路口。

  「退。」於墨瀾做出了決定。

  強攻一個不知深淺的村落外圍毫無意義,他們手裡那點寶貴的彈藥,絕對不能浪費在跟流民的治安戰上。

  車隊開始緩緩掛倒擋。前哨的白朗等人趴在雪坑裡一動不敢動,直到於墨瀾的鐵甲車倒退掩護到他們身後,他們才一個個爬起來,踩著來時的腳印連滾帶爬地往回撤。

  那根黑色的火銃管始終穩如磐石,直到車隊完全退出了村口,才慢慢縮回了陰影里。

  車隊向南倒退了兩公里,被迫轉入了一條未標註的機耕泥路。

  「於隊,油真的見底了。」對講機里,梁章的聲音透著無奈,「後勤車那兩個大油桶,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凍裂了密封圈,漏了不少。剛才推車又猛轟了油門……咱們最多,最多還能撐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

  如果在接下來無法進入嘉余的核心區並找到補給……

  「不用省了,把暖風開大點,全速前進。」於墨瀾下達了最終指令。

  車隊的引擎發出破釜沉舟般的嘶吼,碾碎了荒野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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