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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尾巴

2026-02-23 02:21:51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10月21日 下午

  災難發生後第492天。

  東風鐵甲越野車的油表指針快掉到紅線區了。

  車隊以不到二十公里的時速在嘉余縣外圍的國道上爬行。路面上的瀝青被連月的極寒剝離,露出下方灰白色的碎石路基。車胎碾過摻雜著黑色粉塵的冰殼,發出持續的、類似撕裂厚帆布的刺耳聲。

  對講機里傳來電流穿透防雨布的雜音。梁章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帶著大風颳過麥克風的呼嘯聲:「於隊,後面有尾巴。跟了四五公里了。」

  「人還是車?」

  「人。咱們車隊太慢了。」

  「停一下。」於墨瀾踩下剎車踏板。他把換擋杆推入空擋,拉起手剎,沒有熄火。

  「位置,特徵。」於墨瀾按下送話鍵。

  「三號物資卡車正後方,距離大概四百米。」梁章在那頭匯報導,「不是流民。流民走路拖腳,這人在踩咱們車隊的輪印走。過了那片化工廠廢墟後,借著盲區靠近了一百米。我看見個影。」

  於墨瀾推開車門,右腳踩在凍硬的積雪上。靴底與冰面接觸,發出輕微的喀嚓聲。

  「徐強,帶兩個人去左側排水溝。田凱,右邊廢車堆。」於墨瀾走到鐵甲車尾部,拔出腰間的92式手槍,大拇指撥下保險,套筒復位。

  他走到第二輛卡車旁。車斗里,白朗和幾個殘兵靠在車廂擋板上,每個人都把頭埋在膝蓋之間,以此減少體溫流失。

  「白朗,讓你的人下車,在車尾排成兩橫排,擋住後方視線。」於墨瀾敲了敲鐵皮車幫。

  白朗站起身,拍了拍旁邊人的肩膀。二十四個人依次翻下車斗,動作遲緩地在卡車尾部站定,形成了一道肉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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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墨瀾順著卡車右側的陰影,貼著車身走到隊尾。他蹲在最後一輛車的後輪旁邊,槍口平端,瞄準星套住後方三百米外的一個報廢加油站GG牌。

  風把地上的黑色雪粒捲起來,打在車廂鐵皮上,沙沙作響。

  五分鐘過去。GG牌後面沒有動靜。

  於墨瀾調整了蹲姿,左膝跪地。準星在GG牌邊緣和旁邊的一輛燒毀的轎車之間移動。

  一個灰色的影子從轎車底盤後方平移出來。那人穿著一件髒得看不出原色的衝鋒衣,背上背著一個雙肩包。對方的步幅很小,每一次落腳都在前腳掌著地。

  影子在距離車隊一百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對方顯然察覺到了車隊異常的停頓,沒有繼續靠近,而是身體向右側傾斜,準備退回那輛廢轎車後方。

  「堵住。」於墨瀾對著對講機低聲說。

  排水溝里,徐強端著槍站了起來,槍口指向那人的退路。右側廢車堆里,田凱拉動81槓的槍栓,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國道上盪開。

  三點定位形成交叉火力。

  「站住!手舉起來!」徐強喊話。

  灰色影子停止了後退的動作。那人慢慢把手舉過頭頂,手指張開,示意手裡沒有武器。

  於墨瀾站起身,槍口保持水平,走向那個影子。靴子踩在雪地上,丈量著兩人之間的距離。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對方頭上裹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圍巾,臉上戴著一副邊緣開裂的滑雪護目鏡。衝鋒衣的袖口磨出了線頭,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凍裂傷口。

  「把面罩拉下來。」於墨瀾開口,聲音被冷風吹散。

  那人緩緩放下雙手,右手拉住圍巾邊緣,向下拉到下巴位置。接著,左手摘掉了護目鏡。

  顴骨高聳,臉頰凹陷,皮膚呈現出長久未見陽光的蒼白色和凍傷的青紫。

  喬麥。

  於墨瀾食指從扳機鬆開,槍口壓低了兩寸。

  喬麥的眼珠在眼眶裡轉動,視線從徐強的56半移到於墨瀾的92式上,最後定格在後方那排充當肉盾的殘兵身上。她的眼皮很薄,眨眼的頻率比正常人慢得多。

  「你們排氣管漏機油,隔著兩公里都能聞見。」喬麥開了口。

  「你怎麼到嘉余來了?」於墨瀾把手槍插回槍套,「你不是在荊漢轉運站殺人嗎?」


  「周濤死了,債收完了。」喬麥伸手去解背上的綁帶,「油泵搶權那天,我就打算撤了,沒摻和。後來順江往西邊走,我想去找官方,前天我看見江面上有無人機。」

  她把包扔在腳下的雪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大壩沒了。」於墨瀾頓了一下,「飛彈把那裡剷平了。我們是提前撤出來的。」

  喬麥的手指停在半空,呼吸頻率出現了停滯,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她盯著於墨瀾的眼睛,過了幾秒才開口:「官方……居然這樣做事?」

  「現在的官方……和以前也不一樣了吧。」於墨瀾說。

  喬麥越過於墨瀾的肩膀,掃了一圈車隊,看了看那些穿著破爛工裝的殘兵,又看了看車頂上臨時焊接的防彈鋼板。

  「你們還活著。」喬麥彎下腰,從那個側兜里扯出一個沾著乾涸血跡的小帆布包。她單手拎著包帶,向前一拋。

  帆布包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距離於墨瀾半米遠的地上,滑行了一小段。

  「這是啥?」於墨瀾問。

  「我摸了三天了。」喬麥看向於墨瀾,語速加快,「嘉余不是空城。這裡被一群本地的保衛團占了,大概有一百多號人,手裡有槍,都是災前武裝部的庫存。他們占了官方撤離前留下的安全區,還能種藕。」

  於墨瀾問:「他們對外面的人什麼態度?」

  「不知道。」喬麥說,「嘉余現在跟你們大壩之前差不多。所有想進城的流民,要麼被搶光了,要麼就做苦力。你們帶這麼多車,在他們眼裡就是來搶食的。」

  「我們大壩沒搶。」

  「殺流民,差不多了。」

  於墨瀾走上前,單膝蹲下,拉開帆布包的拉鏈。裡面是兩塊用銀色鋁箔包裝的餅乾,外包裝上印著模糊的批號。餅乾下面,壓著一張對摺的牛皮紙。

  他把牛皮紙抽出來展開。紙張邊緣參差不齊,是從某個大本子上硬撕下來的。

  這是一張嘉余縣城外圍的手繪防禦圖。圖紙上的標記密密麻麻,和幾個月前在喬麥家裡她畫的荊漢地圖一樣。

  喬麥走到距離於墨瀾三米的地方站定,「領頭的叫陳老大,真名不知道。災前是開砂石廠的,占了原來政府和縣武裝部的院子,還有後面的糧庫。」

  於墨瀾看著圖紙。左上角畫了三條波浪線,旁邊打了一個叉。

  「按你說的話,江面走不通,最好離西側長江遠點,靠近東南湖泊。」喬麥解釋道,「官方的無人機在巡邏。四軸,帶探頭。每天早上六點和下午四點,大概從西向東過來,順江飛一趟,高度貼著水面五十米。」

  「在大壩的時候沒看見。」

  「那就是最近才來的,或者續航不夠。」

  於墨瀾把目光移向圖紙中央。那裡用方形框出了一個區域,周圍標著密集的圓點。

  「武裝部院牆加高了兩米,用的是廢舊貨櫃。」喬麥指著圖紙中央的方框,「東南角和西北角有哨塔,各有兩挺輕機槍。大門用三輛報廢渣土車堵死了,留的縫只能過人。」

  「他們的糧食情況呢?」於墨瀾問,目光停留在圖紙右側的一大片不規則圓圈上。

  「糧庫里有陳化糧,我不知道多少,但他們吃得很省。」喬麥說,「東邊災前是農業觀光園的野藕塘,沒被污染,他們喝那的水。還砸了冰窟窿,每天派流民下去摸藕。」

  於墨瀾把牛皮紙重新折好,塞進衝鋒衣內側的口袋裡:

  「喬麥,跟我們走吧。」

  喬麥搖了搖頭,拒絕得很乾脆:「我不入伙。我習慣了一個人,人多了,我睡不著。而且……」喬麥遙遙望了一眼車內穩如泰山的秦建國,壓低聲音,「我不喜歡那個人。我這兩天就在這附近,如果你們能活下來,再說以後吧。」

  後方卡車的帆布簾被推開。

  於小雨背著那個用防水布包裹的反曲弓,從車廂邊緣爬了下來。她穿著一件男式羽絨服,下擺一直拖到膝蓋。鞋子是一雙雪地靴。

  小雨踩著積雪,一步步走到於墨瀾身邊,停下。她看著喬麥,兩人的視線在冷空氣中交匯。

  小雨把手伸進羽絨服寬大的口袋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小包用透明塑料紙包著的東西,裡面裝的是一小塊巧克力,已經被體溫捂得微微融化。這是很久之前,徐強給小雨帶的,她捨不得吃,只在過生日的時候偷偷掰了兩塊。


  小雨把手伸向喬麥,攤開手掌。塑料紙在風中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喬麥低頭看著那個小手掌。她的手指動了動,骨節處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她沒有接,而是把視線移向了小雨背上的弓包。

  「弓,還在練?」喬麥問,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

  小雨用力點頭。

  「弦別受潮了。」喬麥把手插回衝鋒衣的口袋裡,「包里有蠟的話,在弦上打一層。準頭現在怎麼樣了?」

  「三十米……三十米能不脫靶。」

  「挺好。站好了,別塌肩。」喬麥的聲音貼著小雨的耳朵過去,「黑雨天濕氣重,弦容易松。記住,以後每次開弓前,指尖往回摳三分,貼到嘴角再放。」

  「喬麥姐,吃這個。」小雨鼻尖凍得通紅,把手又伸了過去。

  喬麥低頭看著那隻細小的、還算乾淨的手,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接過,直接塞進兜里。

  她抬起手,在於小雨的腦袋上胡亂揉了一把。動作生疏且僵硬。

  「走了。」喬麥沒有再看於墨瀾,轉身向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她避開了國道上的平坦路面,專挑那些便於隱藏的溝壑行走。不到三分鐘,她的灰色背影就與周圍的廢墟融為一體,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於墨瀾轉過身,把手放在小雨的後背上拍了拍,推著她向卡車走去。

  「通知全隊,五分鐘後出發。」於墨瀾按下對講機。

  徐強和田凱從兩側的掩體中撤回。白朗帶著殘兵重新爬上卡車後斗,拉上帆布簾。

  於墨瀾回到鐵甲車駕駛室,關上車門。他把喬麥畫的那張牛皮紙鋪在方向盤上。

  嘉余縣城的輪廓在紙上呈現。陳老大的武裝部據點卡在主幹道上。

  於墨瀾手指點在東南側冷庫的位置。那裡地方會比較大,便於二百多人停駐,並且可能有儲備,雖然大家都不抱太大希望。

  「梁章,前面路口左轉。」於墨瀾啟動引擎,怠速聲在車廂內迴蕩,「不走正道了。」

  鐵甲車重新上路。車隊改變了原有的直線行進軌跡,車輪在覆蓋著黑雪的路口壓出一道深深的弧線,向著嘉余縣城的舊農業區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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