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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嘉余

2026-02-23 02:21:53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8年10月22日 清晨。

  災難發生後第495天。

  儀錶盤上那枚橘紅色的燃油報警燈寄生在儀錶盤上已經快三十分鐘了。

  於墨瀾坐在駕駛位上,右腳掌傳來的震動變得雜亂無章。他能感覺到這台老夥計正在透支最後的生命。

  「老於,不能再繞路了。」

  梁章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伴隨著風聲抽打篷布的「啪啪」響。

  於墨瀾沒有立刻回答。他降下一點車窗,瞬間,空氣順著縫隙捅進了他的肺部。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帶出了一口粘稠的痰。

  視野中,嘉余縣城的輪廓在灰濛濛的霧靄中浮了出來。

  「繼續跟我的車,走喬麥地圖上標註的盲區。」於墨瀾沙啞著嗓子下令。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副駕駛位的秦建國。老人裹著大衣,獨眼閉著,呼吸聲沉重。

  車隊在道上緩慢爬行。路面被凍硬的泥漿隆起成不規則的波浪,每一次顛簸,底盤都會傳來生硬的金屬磕碰聲。後視鏡里,車隊被拖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沉重地喘息。

  在距離嘉余北側入城橋口約三百米處,於墨瀾踩下了剎車。

  「停。」

  車隊依次剎停。於墨瀾沒有熄火,他拿起擱在檔杆旁的望遠鏡。

  前方,原本跨越入城小河的公路橋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防禦工事。橋頭前約五十米,兩輛側翻的重型渣土車橫斷了便道,車廂間隙被裝滿碎磚的編織袋徹底封死。

  那些工事表面插滿了密密麻麻的鋼筋,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

  這是一個標準的V形殺口。

  更遠處,那棟六層的舊政府辦公大樓立在霧中。二樓到四樓的窗戶大多被木板封死,只留下一個個黑洞洞的、如同豎鋸拉出來的縫隙。

  「徐強,看到了嗎?」於墨瀾按下送話鍵。

  「看到了。三樓那個窗口有煙冒出來,他們在燒東西。」徐強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至少四個火力點。手裡東西挺雜,我看見長管子了。」

  方向盤被於墨瀾的手汗濡濕了一小塊。他看了一眼後方卡車斗里從大壩帶出來的倖存者。本來災前一上午就能到的路,他們硬是補了幾次油,陷了幾次車,斷斷續續走了快四五天。由於跋涉,有些人已經開始發燒,蜷縮在車斗裡面,眼神麻木。

  

  「讓白朗帶他的人下去,準備探路。」於墨瀾命令道。

  那二十四個在路上收編的殘兵還都活著,表現出了極其卑微的順從。

  白朗第一個翻下車斗,手裡攥著一把鐵鍬。他們分散在越野車兩側,身體佝僂,利用車身的陰影作為掩護。

  辦公樓頂層的一隻生鏽喇叭里爆出了刺耳的嘯叫。

  「前面的車隊,熄火!把手伸出窗外!」

  聲音厚重,帶著濃郁的當地土話腔。

  於墨瀾推門下車。他躲在加裝了鋼板的車門後,手槍的保險早已撥開。

  「我們過路,要去東南找地方避風,沒打算進內城!」於墨瀾抓著車上的送話器大喊。

  「路過?帶這麼多車,你是哪路的官軍?」喇叭里的聲音冷笑一聲,充滿了戲謔,「進嘉余,得按陳老大的規矩。車留下,女人留下。男人想活命,帶兩天口糧滾。」

  那聲音頓了頓,「或者槍扔出來,去藕塘摸藕,一天一碗稀的。」

  於墨瀾沒接話。對方不是那種可以靠一箱餅乾打發的流民。這是一個已經成型、擁有嚴密地盤意識的武裝據點。他們要吞併車隊。

  「我們不進內城,只借路!」於墨瀾試圖做最後的斡旋。

  「路也是陳老大的。」喇叭的語氣陡然變硬,「數到三,不熄火,就當你們是來搶糧的。一——」

  於墨瀾縮回駕駛室,順手將車門撞上。

  「全員找掩體!所有帶槍的都上膛!徐強,野豬,火力壓制三樓火點!」

  「二——」

  「三!」

  「砰!」

  一聲沉悶的、不屬於現代步槍的巨響在建築間反彈,那是大裝藥火銃的聲音。

  一顆被火藥推出來的鐵砂丸在防彈層上砸出一個乳白色的蛛網狀凹坑,崩裂的玻璃微粒落在了他的領口裡,刺得皮膚發癢。


  「打!」

  戰鬥在一瞬間爆開。

  於墨瀾從后座接過八一槓,將槍口伸出窗縫,對著辦公樓三層那個閃火光的窗口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噠!」

  後坐力連續撞擊著他的肩窩,準星在視野里不斷漂移。他根本看不清是否擊中了目標,只能通過對面火點瞬間的啞火來判斷效果。

  「徐強,左邊貨櫃!」

  「明白!」

  徐強的五六半點射清脆且有節奏。每隔一陣槍響,遠處土袋後都會爆出一團血霧或者一聲短促的慘叫。

  梁章的槍法也很好,畢竟是現役。老兵在點名,對方在亂射。

  但對方的劣勢很快被土製重火力彌補了。

  「轟!」

  一枚冒著黑煙的黑色罐體越過一道弧線,砸在第二輛物資車的側廂上。

  那是一枚自製的土雷。爆炸的聲音並不清脆,而是一種悶在罐子裡的低響。翻騰的火光中,車廂的木擋板被衝擊波直接撕碎,大塊大片的碎木像跳彈一樣在人群中橫掃。

  一名後勤的男人捂著脖子倒了下去。血隨著呼吸「噗噗」地往外噴。旁邊的女人發出了近乎失聲的尖叫,那種尖叫甚至穿透了隆隆的槍炮聲。

  「我要撞過去了!後面跟緊!」於墨瀾對著對講機狂吼。

  引擎發出了垂死掙扎般的轟鳴。於墨瀾能感覺到越野車的底盤在瘋狂顫抖。

  重型越野車的前保險槓頂在了擋路的渣土車尾。

  這車的氣囊都拆了,巨大的慣性讓於墨瀾整個人撞在方向盤上,肋骨處傳來一陣鑽心的悶痛。前方的渣土車被這一撞,輪胎在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硬生生被橫推了半米。

  「跟上!別停!」

  於墨瀾倒車,油門踩到底,再次撞擊。

  他聽到了一個爆裂聲。

  「嘭!」

  在車隊的後段,一輛運載著五金配件和備用衣物的卡車後輪塌了下去。

  「於隊!車胎爆了!地上還有鋼釘!」聲音在外面悽厲地響起。

  於墨瀾從後視鏡看去。那輛卡車後輪已經塌了下去。更糟糕的是,數名手裡拎著長矛和火銃的保衛團成員正從兩邊的巷子裡鑽出來,蒼蠅一樣撲向停滯的卡車。

  「野豬掩護!都下車跟他們干!」

  於墨瀾推門躍下,此時他顧不得自己是否在火力網內。他左膝跪地,利用車輪做支撐,對著沖向卡車的敵影連發點射。

  子彈擦過空氣的尖嘯聲就在耳邊。

  白朗帶著那二十幾個殘兵展現出了極其殘酷的求生欲。他們沒有戰術動作,只是二十多個人抱成團,挺著生鏽的鐵鍬和削尖的木槓,迎著那些長矛沖了上去。

  一名殘兵被對面的火銃近距離掃中了面門。於墨瀾清楚地看到那人的半邊臉頰瞬間消失,露出白森森的牙床,屍體栽進地里。

  「我們沒槍!快接不住了!」白朗在敵人的血泊里嘶吼。

  於墨瀾衝到那輛爆胎的卡車旁。駕駛室的老劉整個人趴在方向盤上,胸口被散彈打成了篩子,血已經把方向盤染成了漆黑色。

  「棄車!所有人上別的車!」於墨瀾大喊。

  車斗里的倖存者們連滾帶爬地翻下來。一名婦女因為過度恐懼,落地時扭斷了腳踝,癱在地上哀嚎。一名當地保衛團成員拎著砍刀正要當頭劈下。

  於墨瀾抬手一槍。子彈擊中了對方的腹部,將那人掀翻在雪坑裡。

  「快上車!」

  車隊的隊列已經徹底亂了。人手、斷掉的包裹、哭喊的孩子,所有的東西都擠壓在剩下的幾輛車廂里。

  「梁章,衝過去!不用管路了,衝過去!白朗!全員上車!」

  於墨瀾快跑幾步跳回越野車。梁章的車換到前方,硬生生用撞擊開闢出了一條縫隙。

  車輛在彈雨中穿過辦公樓。子彈擊中車身的鐵殼,發出"叮噹"聲,金屬的顫音順著車架傳上來。

  終於,在付出了一輛車和幾條人命的代價後,車隊衝出了環路路口。




  於墨瀾踩著油門,直到發動機發出最後一聲乾咳,徹底熄火。

  很巧,越野車借著慣性滑進了冷庫巨大的混凝土圍牆院落。

  「下車……建立警戒線。」

  於墨瀾推開車門,他的雙腿長時間繃著,落地時打了個趔趄。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霉味和凍結的濕氣。四周死寂一片,只有剛剛劇烈駕駛後輪胎散發出的橡膠焦糊氣在飄散。

  「傷亡……統計一下。」於墨瀾撐著發動機蓋站穩。

  梁章走過來,他的右臉被碎石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衣服上沾了不知是誰的、還沒來得及凍結的血跡。

  「司機老劉沒了。二號車被土雷炸死三個。還有兩個掉下去沒拉上來……」

  旁邊白朗低下頭,聲音沙啞,「我帶的人死了兩個。醫生說,還有幾個傷員被木片扎到了,有輕有重。」

  於墨瀾看到了林芷溪和小雨,他沒走過去。他閉上眼睛,後背靠在冰冷的鋼板上。

  大壩出來的人,還沒看到嘉余的一粒糧食,就先丟了八條命。這種挫敗感比寒冷更讓他難以忍受。

  「老於。」徐強走過來,遞給他一瓶凍得快結冰的水。

  於墨瀾沒接,只是把那冰冷的瓶子按在自己發燙生疼的額頭上。

  「去看一下門。」他指了指冷庫那扇厚重的鐵門,「只要裡面沒有那些髒東西,這裡就是咱們的堡壘。今晚……不管外面是誰,敢靠近這道門,就弄死他。」

  於墨瀾看著角落裡那些眼神呆滯、正互相抱團取暖的倖存者,又看向遠處嘉余縣中心方向零星閃爍的火光。

  他看了一會兒,移開視線,拉動了手中的槍栓。

  喀噠。

  撞擊聲在空曠又擁擠的庫房裡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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