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265章 節日

第265章 節日

2026-03-23 21:02:09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7月5日。

  災難發生後第747天。

  第一批南瓜收了。

  蘇玉玉早上帶小滿去南坡摘的。最大的快有小盆那麼大,皮色從暗綠轉成了灰黃,表面粗糙,最小的也有碗口大小,沉甸甸的,兩手托著很有分量。

  蘇玉玉蹲下來敲了敲最大那隻南瓜的外殼,聲音悶實:"這隻熟了。"

  小滿湊過來看瓜蒂:"爺爺說過,蒂幹了才能摘。"

  "你爺爺說的沒錯。你來。"

  小滿蹲下去,兩手從底部托住南瓜,擰了一下蒂,沒斷。蘇玉玉遞過剪刀,他咔嚓一剪,南瓜沉甸甸落進懷裡。

  小滿抱著最大的那隻從坡上走下來,走得很慢。南瓜抵在他的胸口和小腹之間,兩隻手從底下兜著,十指扣緊。

  蘇玉玉在後面跟著,提著另外兩隻。還有一隻留種的她沒動,標好記號留在藤上。

  於墨瀾在冷庫門口等著。

  "第一批是四隻。"蘇玉玉把南瓜依次排開。"留種一隻不摘。剩下這些,你看怎麼吃。"

  "兩隻進食堂。"於墨瀾蹲下來,用手掌拍了拍最大的那隻南瓜。南瓜又硬又涼,帶著一層泥灰的粗糙。南瓜的氣味不重,但湊近了能聞到一點清淡的甜。

  "一隻給王慧和病員,一隻備種。剩下兩隻今天食堂煮了。"

  "今天全煮了?"

  "對,今天。"

  這是林芷溪提的。兩天前,她在對完帳本以後說了個想法:"第一批南瓜收了,搞一頓節慶飯。不動主糧,就用南瓜煮粥,再加豆飯。把劉勝軍和陶濤那邊的人也請來。"

  於墨瀾當時沒立刻答應,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說行。

  林芷溪接手以後,節慶飯不再是一個想法。

  她當天就去找了陳志遠:請的人數、坐法、名單,每一條都想好了。嘉余營的人和客人穿插坐,認識的人挨著,不認識的不硬湊。她讓何妙妙去翻手機里有沒有能放的音樂,讓周琴提前備好大鍋和柴,把南瓜種子的處置方式也提前跟蘇玉玉對好。

  陳志遠去了一趟老城區。劉勝軍答應帶十幾個人來。

  陶濤那邊,林芷溪讓陳志遠也捎了個話:交換點上經常來幹活的人可以來,還有陶濤自己帶三個經常跑腿的年輕人。

  準備工作從上午就開始了。

  周琴在把兩隻南瓜當著幾個幫廚的面切開。菜刀破開硬皮,南瓜一分為二,裡面的瓤是橙黃色的,種子嵌在瓤里。甜味在刀口處瀰漫出來,不是很甜,但在充滿稀粥和豆渣味的食堂里,那一點甜大家都聞得到。

  何妙妙翻出了一隻手機,接上充電寶等電慢慢漲。手機里有離線歌單,都是老歌。她找了只巴掌大的便攜音箱,接上線,電一通,音樂就從喇叭里擠出來,音質挺薄。

  

  於墨瀾隔著兩道拐角聽見了。

  五點,人到了。

  劉勝軍帶了十四個人。進門的時候每個人的腳步都慢了一拍。他們在看。看長桌、看鍋、看牆上的配給公告和值班表。有幾個人的目光在值班表上停了很久,那張紙上每個人的名字下面都有崗位和時段,字是陳志遠寫的,一筆一划。

  劉勝軍進門時把一個塑膠袋擱在陳志遠桌上。裡面是兩瓶白酒,玻璃瓶,封口完好,標籤乾淨。陳志遠拿起一瓶掂了掂:"五良液。哪翻出來的?"

  "家裡庫存。"劉勝軍再沒多說,側身擠進人群找位子。

  陶濤進來的時候站在門口停了一會。她掃了一圈食堂,看見分好的桌、排好的碗、食堂角落整齊擺放的備用物資箱,聽見喇叭里的歌聲。她身後那三個年輕人彼此對了個眼神,沒說話。

  "坐。"陳志遠招呼人。座位已經安排好,嘉余營的和外來的穿插坐。林芷溪扶著桌沿站在靠牆那一頭,輕聲把兩撥人往各自的位置上引。陶濤被安排在靠近食堂中央的一排,旁邊是嘉余的老人和帶孩子的女人。她低頭坐下,椅腿在地面上拖了一聲,沒再動了。

  野豬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來,腿岔開,兩條胳膊搭在椅背上。梁章坐在他旁邊,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收了收腿,嘀咕了句什麼,但坐相沒怎麼變。


  喬麥沒有進食堂。她端著碗粥蹲在門外的台階上,背靠著牆,筷子插在粥里沒動。小雨路過的時候停了一下:"喬麥姐,進來坐嘛。"

  喬麥搖了搖頭,朝裡面揚了一下下巴:"人太多。"

  小雨沒再勸,進去了。喬麥在外面把粥慢慢喝了。

  無名也來了。他洗過臉,頭髮貼在額角,左手端著碗底,右手腕護著碗沿。他站在靠門的陰影里,看著屋裡的人,眼神很安靜。

  小雨和小滿在另一張桌上,他們用半個刮乾淨的南瓜殼做了盞燈,裡面插著半截白蠟燭。小滿點著了,燭光從殼口透出來,橙黃色的,照在兩個孩子臉上,影子在牆上晃。

  "好看。"小雨說。

  "嗯。"小滿把南瓜燈推到桌子中間,孩子們圍著。

  王慧把陳朝抱來了。嬰兒裹在一條淺藍色的棉毛巾里,只露出一張小臉,睡著了。這是陳朝第一次被抱到食堂,陳志遠在旁邊走著,跟他說什麼,他自然是聽不見的。陳志遠給王慧端了一碗南瓜粥,端的時候兩隻手比平時拿本子更穩。

  何妙妙把音箱搬到食堂門口。那旋律在人聲嘈雜里居然沒被蓋住。嚼東西的嘴慢了,碗擱桌上的動作輕了,說話的聲音也變小了。

  開飯了。沒有飯前演講,就是直接盛飯。

  周琴現在主管伙食,幾個女人幫著弄,但還是她來舀粥。她現在分粥特別熟練和公平,每碗都攪勻了,舀到碗口下一指。

  南瓜粥橙黃色、比往常濃,勺子攪一下能看見南瓜纖維。豆飯也是每人一勺,摁在碗底。外面還有幾個在忙和放哨的人,他們的飯提前留好了。

  陳志遠把兩瓶酒打開了。食堂沒有準備酒杯,周琴從後廚拿了幾個量藥用的小量杯,又把一排碗蓋翻過來擺在桌上。

  每人只分一小口,先倒進碗蓋里;不會喝的,碗蓋原樣推回桌中間,讓周琴再順手勻給後面的人。酒走得很慢,一圈一圈挪,落到舌尖上的分量不多,但酒味混著南瓜粥的甜,在食堂里散開了。

  劉勝軍端著碗蓋,自己那口沒喝,先遞給旁邊的人。他坐在角落裡,看著食堂里的燈和人,嘴角的肌肉沒怎麼動。

  陶濤喝了一口粥,放下碗。她背靠著椅背,看著旁邊的老人把碗舉起來雙手捧著喝,看著對面的孩子把南瓜殼燈推到桌子中間,看著陳志遠走過來給王慧整了整毛巾,看到了毛巾包著的小嬰兒。她跟嘉余營打交道的時間也近兩個月了,今天是第一次進到這個食堂裡面來。

  長桌擦得很淨,碗也擺得齊,人的衣服新舊不一,袖口、鞋面、領口各有來路——但這裡有秩序,有名字,有人把每一張嘴都記在本子上。她把碗端起來,喝了第二口。

  第一口粥喝下去,食堂里的聲音低了一截。白朗在角落裡冒了句:"甜的。"聲音不大。周琴從後面探出頭:"南瓜本來就甜。"

  "兩年沒吃過瓜了。"白朗說。這次沒人笑。

  靠窗那排,一個女人喝了兩口以後把碗放下來,用手背捂住嘴。旁邊的人看了她一眼。

  於墨瀾在看。

  他看見了周德生。

  老人坐著,面前的碗已經喝了一半。他的手在抖,這些天一直在抖。碗在他的手裡微微晃。他喝了兩口,放碗的動作很小心。

  小滿在對面桌上,正在跟小雨看南瓜燈。燭光照著兩個孩子的臉,小滿的嘴角翹著,周德生盯著孫子看了一會兒。

  周德生端著碗朝於墨瀾偏了偏:"這南瓜,甜頭正。"

  於墨瀾說:"你的種子。"

  周德生沒接話,嘴角的皺紋淺了一點。他把碗沿貼回嘴邊,喝了最後一口。喝完了坐著,兩手搭在膝上不動。

  食堂另一頭,徐強坐在蘇玉玉旁邊。不是偶然,反正大家不瞎。蘇玉玉從地里回來,直接就在徐強旁邊坐下,也沒解釋什麼。徐強把自己那碗豆飯撥了一半到她碗裡,撥完就低頭吃自己的。

  野豬伸過頭來,對梁章壓低嗓門:"老徐今天撥飯撥得挺大方。"

  梁章踢了他一腳。野豬縮回去,嘿嘿笑了一聲。楚建良碰了碰旁邊那個人的手肘,朝徐強那邊努了個嘴。那個人偏頭看了一眼,也笑了。


  蘇玉玉沒看這邊,低頭把豆飯拌進粥里,繼續吃。耳根有點紅。

  飯後,人散了大半。劉勝軍的人先撤。臨走的時候劉勝軍在食堂門口站了一下,目光從牆上的值班表掃到案台上最後一隻空碗。

  陳志遠送到門口,說了句:"下回來不用特意帶東西。"

  劉勝軍點頭,朝於墨瀾招招手,帶人往來路走了。

  陶濤走在最後。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食堂里還亮著的燈、留著粥漬的長桌、南瓜燈的殼。蠟燭快燒完了,火苗很小,在殼裡晃。

  林芷溪送她。陶濤看了她一眼:"你們這兒過得像日子。"

  林芷溪沒客套:"下次來吃飯不用等節。"

  陶濤沒接話,帶著她那三個年輕人往外走了。其中一個看見她的臉色,問了句什麼。陶濤沒答。

  碗已經讓孩子們收走了,地也掃乾淨了。音樂停了,電量得留給夜裡監聽和照明。

  南瓜燈的蠟燭滅了。殼還有用,裡面還有一點殘蠟的餘溫,一縷細煙升起來,在食堂的空氣里散開。

  於墨瀾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食堂里。

  蘇玉玉核對產量表的事改天再說。今天不是算帳的時候,林芷溪說的,於墨瀾沒有反對。

  數字是真的,但今天他們用自己地里長出來的東西,把人攏到一張桌坐下來了。

  嘉余各處的人各自端起碗,喝了同一鍋粥。

  於墨瀾翻到陳志遠今天的單子,上面寫著:2029年7月5日,南瓜節。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