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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分家

2026-03-24 22:47:59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7月28日。

  災難發生後第770天。

  於墨瀾把五個人叫進調度室的時候,走廊里剛換過班,地上還留著濕鞋底蹭出來的淺灰印子。

  門一關,外面的腳步就遠了。

  五把摺疊凳圍著那張鐵皮桌。桌面擦過一遍,上頭攤了三張紙,邊上壓著一隻空了的訂書機。

  左邊是蘇玉玉的產量表。中間是陳志遠的人口冊最新一頁,數字寫到二百四十七。右邊是鋼鐵城聯絡規程,列印紙雪白,紙質比嘉余營找的那些紙都厚。

  於墨瀾站在桌後,沒坐。

  "三張紙。你們都翻過。"

  五個人的視線都落在桌面上。

  產量表、人口冊、聯絡規程,這幾天誰都看過。三張紙分開放的時候是三件事,攤到一張桌上,於墨瀾才把它們當一件事來說。

  "蘇玉玉那張表,我不念了。"於墨瀾抬手按在左邊那張紙上,"按最順利的算法,地里不出病,不來黑雨,後頭幾個月也只是勉強往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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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一下。

  "黑雨會不會來,我說了不算。地里會不會出岔子,我也說了不算。能確定的只有一條,這片地養不起這麼多人。"

  蘇玉玉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去磨手上那片干皮。那組數字是她一行一行算了幾遍出來的,於墨瀾不用解釋她也知道這句話不是在嚇人。

  "新城區的人並進來以後,缺口更大了。"於墨瀾說,"後面還會有人往這邊擠。不是嘉余營在吸人,是外面真沒東西吃了。消息走得比人快,哪邊有粥,哪邊就會有人來。如果不收,餓瘋了,就不是人了。倒不是怕打不過,就是會有危險,像新老城區那樣。"

  他把手指從產量表上抬起來,點了點中間那頁人口冊。

  "但這批人也不是白添進鍋里的。三十四個,全是能幹活的。地要往外擴,夜裡放哨得輪,牆還得加固,倉庫、搜刮、交換點也缺手。長遠看,收他們沒錯。錯的是眼下這一下接不上。人先進來了,地里的東西還沒熟。"

  梁章接了一句:"新來的裡頭,有沒有摸過槍的?"

  "有也先晾著。"於墨瀾說,"槍還得在老人手裡,這條不動。白朗帶他們幹活,武器暫時不給他們碰。"

  梁章下巴動了一下,算是認了。

  "現在人已經進來了,所以現在的問題,不是該不該收人。"於墨瀾說,"是怎麼把這幾個月頂過去。"

  梁章問:"有解法嗎?"

  "有兩條。"

  於墨瀾伸出兩根手指。

  "一條,把一部分人從這口鍋里分出去。另一條,把糧線從外面接進來。"

  "分去哪?"徐強問。

  "鋼鐵城。"於墨瀾說。

  調度室里靜了幾秒。窗縫裡鑽進來的風把聯絡規程的紙角掀了一下,滑了半寸,又停住。

  "他們聯絡規程最後一條,是人員交換。"於墨瀾說,"要成隊的人,要能幹活的人,要能聽調度的人。嘉余現在正好有。"

  他說到這裡,手沒從紙上挪開。

  "還有一件事,先說透。我讓何妙妙照舊頻段往北邊試過,不止一次,但一直沒回音。現在嘉余能接上的,只有渝都。"

  梁章的眉頭壓了下來:"你是說,讓嘉余營的人去鋼鐵城?"

  "是。"

  "他們為什麼炸大壩,到現在沒給過說法。"梁章看著他,"真知道我們是大壩出來的,不一定會拿我們當自己人。"

  "我知道。"於墨瀾說,"渝都不一定是好地方,跟災前的官方不一樣。他們盤子大,規矩更硬。我們這種外來人過去,多半要先拆開,再單獨評估。分什麼活,吃多少糧,歸誰管,都不是自己說了算。真到了那邊,未必比嘉余舒坦。"


  他停了停,才把後半句接上。

  "但不去,缺口就在眼前。去的人是在冒險,留下的人也不是被扔下。把補給談下來,再往外分一部分人,這邊就能把最難的這段頂過去。"

  他把紙翻到最後一條,指腹在那行字上壓住。

  "單次接收上限五十。我自己去。芷溪和小雨跟我。"

  林芷溪坐在角落,手搭在膝上,眼睛沒抬。事情她是提前知道的,可聽他把這句話當著幾個人說出來,嘴唇還是收得更緊了一點。

  她先問的不是別的:

  "老人、小孩、病號怎麼辦?"

  "不列第一批。這條不變。小雨跟我們,是另一回事。她不摻進報名名單里。其餘的人自己定。想跟的跟,想留的留。不指派,不勉強。」

  於墨瀾沒解釋太多。他繼續說道:「嘉余營不解散。留下的人繼續種地、守營、過日子。走的人,把線接到渝都,再把糧和消息帶回來。"

  徐強先把腿收了回來:"我跟你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換姿勢,兩手還插在褲兜里。

  梁章看著桌上那三張紙,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也走。"

  "梁章——"於墨瀾停了一下,沒說完。

  "野豬這邊能接住。"梁章說,"去鋼鐵城這一路,真碰上事情,隊裡得有個當兵的。我不是說徐強不夠。"

  蘇玉玉接得更快:"我走。那邊如果真有農墾點,有種源、有土,得有人去看。走之前該給小滿和無名寫的,我寫清楚。"

  於墨瀾把三張紙攏到一起,往陳志遠那邊推了推。

  "志遠,我想把嘉余交給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繞彎子。

  帳本是陳志遠的底子,老城區認他,新城區那批人也是他帶進來登記的,本地的人脈兩邊都通。他的能力在那,沒有第二個能在這個位置上站住的。

  陳志遠沒立刻張嘴。他先把保溫杯往旁邊挪了半寸,筆帽擰開,又擰回去,最後在本子空白處劃了一道短線。

  "我不走。"他說,"王慧和孩子在這兒。嘉余這攤子,我接。"

  於墨瀾把那沓紙留在他面前,沒有收回來。

  蘇玉玉把數字又過了一遍。

  "如果走滿五十,實住人數能壓回兩百內。缺口還在,但那根最緊的繩能松一下。"

  "不只是爭這點時間,有個稍微好點的消息。"於墨瀾說,"評估組走後,我讓何妙妙按頻率表連著發了三晚消息。前兩次,對面只回了'轉會議組'和'報具體人數'。昨晚,換了個男聲,先問嘉余能交多少人,是不是全在冊,路上要不要接應。"

  他把那張聯絡規程翻過去,扣在桌面上。

  "我只提了一條:人可以給,糧要落到交換點。不給糧,我們就不去。今天早上,他們才用附碼回了方案。首批大米三千斤,玉米面兩千斤,跟下一趟聯絡車隊送過來。"

  陳志遠的筆停在半空:"他們真答應了?"

  "明確的就這一趟。"於墨瀾說,"後面說的是,人到了渝都以後,第一年,按季度往嘉余定向投一次。量不會太大,但夠把這邊的鍋接住。"

  蘇玉玉把手從膝頭抬起來,終於說了句完整的話。

  "南瓜陸續收了,紅薯八月就能陸續起挖,秋菜九月有第一批。加上這批主糧,空檔能墊過去。只要八九月別出大問題,存點糧食,明年就接得上。"

  蘇玉玉說完以後,幾個人的呼吸都放鬆了一點。梁章把靠著牆的後腦勺抬起來了。但徐強的鞋尖還在地上點,沒停。

  梁章問:"超過五十個人想走怎麼辦?"

  "先把規矩講清,再報名。"於墨瀾說,"不是報了就一定能走。嘉余這邊的骨架得先留下,路上撐不撐得住、進城以後立不立得住,也得算。等我們在那邊站住了,再看鋼鐵城會不會開第二批窗口。"


  "不夠五十呢?"蘇玉玉問。

  "那就有多少走多少。不湊數。"

  "什麼時候走?"徐強問。

  "準備四天。八月一號一早。先按姓趙的聯絡員給的路線去會合點,再坐船往銅江主碼頭走。"

  這會沒立刻散。

  幾個人都還坐著。蘇玉玉在拇指指甲上反覆按,嘴唇微動,還在過數。梁章把椅子往後仰了些,眼睛盯著頭頂那根舊電線管。徐強兩手插在褲兜里,鞋尖在地上輕輕點。林芷溪低頭看著桌角。

  最先起身的是林芷溪。

  "名單貼之前,先把規矩寫明白。"她說,"別讓人以為把名字寫上去就算定了。"

  "我來寫。"陳志遠接了過去。

  門開了又合。蘇玉玉拿著產量表先走,徐強跟在後面,梁章最後一個出去。

  陳志遠留在最後。

  於墨瀾從他身邊過的時候,叫了他一聲:"志遠。"

  陳志遠側過頭。

  "帳要每天對。粥要每天煮。名單要每天點。"

  陳志遠看著他,沒搶著接。

  "這三件事做住了,嘉余營就散不了。"

  陳志遠抬手把襯衫領口那道歪折捏平了。

  "知道了。"他說,"你去把線接回來。後頭這鍋我守。"

  走廊里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一個先走了,一個還在原地。

  接下來的四天。

  第一天傍晚,於墨瀾把人叫到食堂門口。

  沒敲鑼,也沒喊口號。消息順著走廊、院子、菜地和交換點自己傳過去,能來的都來了。冷庫牆根站了一排,門口擠了一排,後頭還有人端著碗沒坐下。

  陳志遠把規矩寫在一張大紙上,貼到牆邊:

  【前往鋼鐵城意願徵集:自願報名,第一批上限五十人。老人、小孩、病號不列第一批。報名以後,按報名順序篩選評估。嘉余營照常運轉,現有規定不變。請慎重考慮。】

  於墨瀾站在紙旁邊,先把鋼鐵城的接收條件說了,再把即將有主糧補給的事情說了。

  最後,於墨瀾把話落了下來:

  "走,不是去享福,是替嘉余把糧線和消息往外接。到了那邊,規矩就不是嘉余這套了,做錯事情也有可能丟命。留,也不是等著挨餓。第一趟主糧就快來了,鍋不會斷,嘉余營也不會散。"

  人群里起了很低的一層響,很快又壓回去。

  靠後一個跟大壩隊伍一起過來的女人先開了口:"於頭,你真要走?"

  "是。"

  "我們是跟著秦工和你,才活到今天的。嘉余也是你帶起來的。你走了,我們靠誰?"

  這句一出來,門口那幾把勺子都停了。周琴站在灶邊,手還搭在長柄勺上。食堂門邊那個原本扒著牆看的小孩,把手慢慢放下去了。

  於墨瀾沒有立刻開口。他從牆邊那張紙旁邊直起身子,走了兩步,站到人群更靠中間的位置。那個女人就在他前面幾步遠,碗還端著。

  "嘉余營不是我一個人的。"他說。

  "地是周德生教大家種的。帳是志遠記的。牆是白朗帶人砌的。粥是周琴兩口子煮的,一天沒斷過。安全是梁章、田凱、徐強、大虎他們帶人輪著盯出來的。你們天天照著走的那些規矩,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你們自己走出來的。"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我出去,是要給嘉余營再接一條命。我們要有糧,也要有外面的消息。我們這口鍋不會斷,留下的人替大家守著根。"

  門口那陣浮動慢慢壓了下去。南瓜地方向傳來拖竹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誰也沒去看。

  名單第二天一早貼出來。


  想走的人自己去陳志遠那邊報名。於墨瀾不勸誰走,也不勸誰留。陳志遠只問三樣:身體、技能、為什麼去。答不上來的,讓他回去再想。

  喬麥是天剛亮來的,食堂牆邊還沒幾個人。她把鴨舌帽往下壓了壓,接過筆,低頭把名字寫在最前面。陳志遠問理由,她只說了一句:"路我熟一點。"寫完就走,帆布袋在肩上晃了一下。

  徐強和梁章簽的時候沒有猶豫,一個在上午,一個在中午之前。李醫生是下午來的,他的技能大家都知道,直接在紙上簽了。

  來得最晚的是何妙妙。她拖了兩天,第三天上午才站到那張紙前面。在那兒站了很久,最後才開口問陳志遠:"真能到銅江主碼頭?"

  "於哥是這麼算的。"

  何妙妙把筆拿起來,又放下,再拿起來。

  "那我去。"她說,"我想看看廣播那頭現在到底是什麼樣。"

  四天裡,名字越寫越多。前三天就報了五十六個,直接滿員。多出來的六個於墨瀾沒抽籤,就按最後報的,讓陳志遠一個個談。兩個要帶老人一起走,路上吃不消;一個腿腳不太好,徐強看完搖頭;還有三個是最後兩天才下的決心。

  於墨瀾把話說得很死:第一批就五十。多出來的記下來,等鋼鐵城開第二批窗口,優先報。

  有人聽完站了很久才慢慢點頭,也有人眼睛發紅,問能不能再塞一個。

  於墨瀾說不能。

  最終定下來的五十個人里,走的大多還是大壩那批老人和幾名有技術的青壯年。本地人簽得不多。新並進來的那三十四個里,也有幾個人報了名,想順著這條線換條活路。

  第四天傍晚,名單定死了。

  陳志遠又謄了一遍,字寫得比第一張更板正。吃飯的人路過都會看一眼,但沒什麼人停在那兒太久。該想明白的,多半已經想明白了。想不明白的,站多久也想不明白。

  於墨瀾站在那張紙前,沒去數名字。

  五十個名額已經滿了。最難熬的,不是這張紙貼上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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