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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並戶

2026-03-24 22:47:54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7月22日。

  災難發生後第764天。

  新城區併入的人比預計來得快。

  於墨瀾沒有開口,陶濤那邊先兜不住了。

  七月中旬開始,交換點來幹活的新城區人越來越多,還包括南邊總來換東西的散戶。

  不是十幾個了,是二十多個、三十多個。他們早上來,干一天活,領一碗粥,然後不走了,營地不讓待,就住附近。回去也沒用,新城區除了一床被,已經沒什麼可回的了。被子哪個空樓隨便占了都有。

  陳志遠從交換點帶回來的信息是零碎的,但拼起來是一幅完整的畫:新城區翻了兩年了,超市、倉庫、小區儲藏間,第一年就搬空了。

  後來就是安全區撤離和陳老大那事,人死的死逃的逃,掃樓的人逐層過,高層、地下室、閣樓、鎖著門的空戶,全砸開翻過,連寵物飼料和過期調味料都沒剩。散戶更不用說,縣城外圍那些獨棟、自建房、沿路的小賣部,凡是有門的地方都被扒過了。

  兩年生產幾乎是0,純消耗下來,一座縣城用的還有不少,但吃的見底了,不帶包裝的更存不住。

  七月十八日,陶濤通過對講機聯繫陳志遠。內容很短:"有三十多個人想過去。我不攔,你們定。"

  陳志遠跟於墨瀾匯報的時候,於墨瀾在調度室坐了很久。

  三十多人,加上現有的,總人口會突破兩百五十。糧食本來就不夠,這一下缺口會撕得更大。

  但不接,那些人怎麼辦?他們不是武裝分子,不是掠奪者。他們是餓了幾個月的普通人,在嘉余營幹活吃飯的,從縣城各處散戶里聚過來的。

  拒絕他們,他們不會安靜地回去。人餓到極限的時候跟有口飯吃的時候不一樣,會變,於墨瀾見過。

  他不想在嘉余營的交換點外面再看到那種場景。

  "接一部分。"於墨瀾說。"能幹活的收。幹不了活的,沒辦法。"

  陳志遠沒反駁。他也對過那筆帳。嘴已經把產量吃到見底了,再往鍋里添人,必須是能往地里添產出的。

  

  條件是當天下午兩個人逐條敲出來的。

  一、逐人登記。姓名、年齡、性別、技能、家庭關係,一個不漏。

  二、只收有勞動能力或實用技能的人。種地、搬運、修理、做飯、值守,能上手的才算數。

  三、勞力帶家屬的,家屬可以跟著住,但不增加配給。

  四、配給按嘉余營勞動標準執行。

  五、接受口令、值班、排班和管理,不得任意對外泄露嘉余營情況,後果自負。

  幾條寫在紙上,貼在交換點和冷庫入口。最下面一行字是陳志遠加的:

  【嘉余營糧食有限,無力供養非勞動人口。】

  七月二十日開始併入。

  陳志遠在交換點支了兩張桌子。一張登記,一張發配給卡。田凱坐在旁邊,負責核查,問來路、對口述地點、看手上繭子和鞋底泥,有說不清的就先記「待核」,不當場撕扯。

  野豬的人在外圍站著,站位錯開,手不搭槍,但把目光壓在人群的肩膀上。

  桌上除了本子,還有一塊印泥和一疊剪成小條的硬紙片。硬紙片就是配給卡,陳志遠把編號寫上去,讓人按個拇指印。有人拇指裂得像樹皮,按下去印不全,陳志遠就拿濕布擦一下,讓他再按一次。

  來的人比預想的多。三天裡陸續來了五十多個,但不是誰來都能進。過了田凱這關的才登記,幹不了活的退回去。規矩貼在牆上,不用反覆解釋。

  三天下來,登記在冊三十四人。全是能幹活的,並且之前都來過幾次,臉熟。男的多,最小十六歲,最大五十三。退回去的十幾個,大多是老人、帶病號的。

  退人的時候沒大吵,田凱每次都把話說在前頭:"不是不想收,規矩在那貼著,糧食撐不住。交換點還開,能來干零工換飯吃。但正式編進來,得能上崗。"

  有人站著不走,盯著陳志遠看。陳志遠沒抬頭,筆繼續寫下一個人的名字。

  登記從早上八點開始。每個人的信息都要問:災前做什麼的、現在身體怎麼樣、家裡還有誰。有的人說了很多,有的家裡死光了,只報名字和年紀就閉嘴了。


  住房沒費太多事。營區宿舍還有空床位,騰出十幾張鋪。帶家屬的編進宿舍區。單身勞力二十來個,搬進工業園南側一棟六層空樓,離交換點步行十分鐘。白朗帶一群人花了一天清出雜物,營里女的幫忙鋪了床。

  三十四個人分兩處安置。每處門口貼了一張紙:住戶名單、值日安排。

  崗位在第三天全部排完。三十四人都編進白朗和蘇玉玉的組裡,不碰安全這塊。種地的種地,搬運的搬運,幾個幹過建築的去修牆,翻東西有經驗的繼續跟著阿桂刮地皮。

  於墨瀾全程沒有干預。

  他沒有出現在交換點的登記桌前,沒有出面講話,沒有對新來的人說"歡迎"。他在調度室的窗口看著。陳志遠在桌前登記、野豬在外圍維持秩序、白朗在安排工作、楚建良在發配給卡。一切按流程走。

  他在看陳志遠。

  陳志遠坐在摺疊桌後面,袖子卷到肘上,露出前臂上一條曬出來的深淺分界線。面前攤著三個本子:登記本、住房分配本、崗位安排本。每個人來了,他先看一眼,然後跟田凱一起問話,然後記。不急不慢。

  有個老太太跟著兒子來。六十七歲,走路打晃。兒子二十八,手上全是繭,登記沒問題。

  "她也進。"兒子說。

  陳志遠看了老太太一眼。"你進來後,她跟你住,但沒有她的配給。你一個人的糧養兩張嘴,你自己定。"

  兒子說:"行。"

  老太太跟著往裡走的時候回了一下頭。交換點外面還站著幾個沒過關的人,蹲在牆根,有的已經慢慢往回走了。

  於墨瀾看見了陳志遠做事的方式。該收的收,該退的退,不含糊。退人的時候不多解釋,收人的時候也不廢話。登記、編號、按手印、分崗,一套走完下一個。

  三天。三十四個人入冊,十幾個被退回去。沒出亂子。

  第三天晚上,陳志遠來調度室匯報。

  他把本子擺在桌上。登記在冊三十四人,全部編崗。另有八九個家屬跟著住進來,不占配給。

  "總人口。"他翻到最後一頁。"在冊二百四十七。加上家屬,實際住著兩百五十出頭。"

  於墨瀾看著那個數字。

  "糧食夠嗎?"

  "短期撐得住。三十四個新增口糧份額,消耗漲了不到兩成。但……"

  他翻出蘇玉玉的產量估算紙,上面的數字他已經背得出來了。

  "產量沒變。缺口更大了。"

  "你先回去歇。"於墨瀾說。

  陳志遠站起來:"於哥。"

  於墨瀾抬了一下眼皮。

  "這些人,他們來了就不會走了。"

  "我知道。"

  門板在背後咔噠一聲,走廊里響起陳志遠的腳步。

  於墨瀾在調度室坐了一會兒。桌上擺著陳志遠的三個本子,字跡密密麻麻。他沒翻。那些數字他已經知道了。

  他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鋼鐵城的聯絡規程,翻到最後一頁——人員交換程序,接收上限五十人。他盯著那行字,在紙邊上搓了兩下,然後折好放回去,鎖上櫃門,往宿舍走。

  林芷溪還在等他。

  於墨瀾在床沿坐下來。他順手蹭了兩下鞋底的泥,脫掉擱在床腳。

  他把那句要說的話在喉嚨里滾了一遍,還是覺得干。

  "芷溪。"

  "嗯。"林芷溪沒有抬頭,筆尖還在紙上走。

  於墨瀾說:"我想帶一部分人去鋼鐵城。"

  筆尖停住了。那一下停得很輕,幾乎不響,但他看見她的手背在用力,青筋浮出來。

  林芷溪沒立刻問「為什麼」。她是看過那些帳的人。產量、人口、缺口,她自己也在夜裡對過,知道再對下去也不會對出一個「夠」。

  她把筆放下,掌心壓住帳頁。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帶多少?"

  於墨瀾說:"鋼鐵城那邊有上限,單次最多接收五十人。走和留,自己定。我不指派。"

  "我們走?"林芷溪問。

  於墨瀾沉默了兩秒。"我得去。聯絡是我接上的,條件也得我去談。你和小雨,我也不放心留在後面。"

  "你這是先把我們算進去了。"

  "先跟你說,不是替別人做主。"於墨瀾說,"我還沒開口子。明天先找志遠、梁章他們幾個人把帳和規矩攤開。要是真走這條路,再讓大家自己報。誰走誰留,到時候看人自己定。"

  林芷溪看著他:"你心裡一點數都沒有?"

  "有個大概。"於墨瀾說,"本地人未必願意動。外面並進來的、新來沒多久的、想換條活路的,可能會報。可最後落到誰頭上,我現在說不準。"

  他停了一下。

  "而且渝都不一定比嘉余好。"

  林芷溪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兩百萬人。聽著嚇人,但災前這地方是幾千萬人,還有西撤遷入的人,這樣一看死的並不少。他們的組織我們不清楚,五十個外來的分到哪一層、聽誰的令、吃什麼糧,全是未知數。他們也不是災前的官方,盤子萬一翻了,我們連碎片都撿不到。"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他們還炸了大壩。"

  "數字你看過。"於墨瀾說。"總得有人出去試。現在北邊聯繫不上,我想替嘉余在外面接一條線,也想搞清楚現在的世界是什麼樣。接上了兩邊就通了。接不上,也比全悶在一口鍋里餓死強。"

  他又說:"人過去了,嘉余的人口壓力能往下壓一點,但光靠減人還不夠,我還得跟鋼鐵城談:人可以給你,嘉余這邊必須有主糧補給。哪怕第一批只是幾百斤大米,夠嘉余撐過擴種的空窗期,等紅薯和秋菜的產量跟上來,後面就不那麼被動了。"

  "他們會答應嗎?"

  "他們收編聚居點,也主動說了可以收人。我不敢說絕對,但像嘉余這樣能一次交出五十個有組織、有紀律、有經驗的勞動力,這在外面不好找。只換一點點糧食,條件談得過去的。"

  林芷溪抬頭看他:"小雨呢?"

  於墨瀾把手伸過去,碰了一下她的左手指背。"她跟我們走。路上、進城、落腳,我都得看著。留在嘉余不是不行,但我不放心。"

  林芷溪垂下眼,看了一眼小雨那張床:"她這幾天總往地里跑。"

  "我知道。"

  "她捨不得小滿。"

  於墨瀾沒有接得太快。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所以我先跟你說。也不是再沒機會見,但這話不能我一個人去跟她講。"

  林芷溪只把睫毛垂下去一瞬,又把視線移到小雨那邊。孩子累了,睡得很沉,肩膀一下一下起伏。林芷溪看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來。

  "什麼時候?"她問。

  "再等幾天。"於墨瀾說,"我得把名單、物資、交接的東西理清。不能讓陳志遠接一個爛攤子。"

  林芷溪把帳本翻過去扣在膝上,雙手壓在上面:"你想好了就去做。別瞞到最後一刻。"

  於墨瀾咽了口唾沫,算作答應。

  燈關了。兩個人在黑暗裡各自躺著,誰都沒動。

  決定他早就在心裡做了。這些天的數字一頁頁翻過來,走一部分人出去,兩邊都活。

  留下的人有地、有水、有秩序、有根。走的人去一個還在運轉的,更大的系統里,換一條活路。

  分擔。於墨瀾在心裡用了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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