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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窗口

2026-03-29 23:50:29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8月19日。

  災難發生後第793天。

  下午四點二十六分,於墨瀾到了港務通信間。

  比約好的早了十四分鐘。何妙妙已經在裡面了,工具箱擱在腳邊,耳機還沒扣上,正在頻段抄頁上核對一行數字。聽見門響,她把紙往旁邊一壓。

  "於哥,來了就別靠門站。外間王凱四點半換班,他會查日誌。坐那張凳子。"

  通信間一張長桌,機器占了一半,值班日誌和頻段抄頁占了另一半。窗戶開了一道縫,潮氣和柴油味從外頭擠進來,混著機器烘出來的熱。牆角貼了一張通信紀律條例,蓋著聯絡處的章,第四條:超時由值守方單方面切斷,不予申訴。

  於墨瀾坐下,從內袋裡抽出昨晚寫的那張紙,七行字擠在一起,又過了一遍。

  人口。

  傷病。

  水。

  地。

  補給。

  新城區。

  下面是空白。野豬、陶濤、周琴和小滿,還有他自己想確認的那幾個人,全壓在那片空白底下。

  四點二十八。何妙妙把耳機扣上,開始校頻。

  "底噪比昨天高。下午太陽輻射重,銅江谷地有回波干擾。嘉余那頭功率小,稍有偏差就漂。"

  

  她把秒表按在桌面上,錶盤朝上,紅色區間從第七分鐘開始。於墨瀾之前看到的批文上寫的是十分鐘,何妙妙的秒表從七分鐘就開始標紅,不是一回事。

  "批文上說十分鐘。"

  "前七分鐘夠用,重要的先問。"何妙妙把筆帽從牙里拔出來,"七到九分鐘,監聽會上來,值守也可能進來——我舉手你就收住。十分鐘一到,下一組就會把我們的頻段搶掉。"

  她頓了一下:"問完一條再問下一條。這玩意兒有延遲,兩邊一起開口就全糊了,我調都調不回來。"

  於墨瀾把紙放在膝蓋上,拿出筆。

  四點三十一。外間傳來換班的腳步聲和門鎖響動。何妙妙把手指搭在鍵上,等聲響過去了,才抬頭確認鐘面。

  四點三十五。

  四點三十八。

  何妙妙深吸一口氣,把耳機往下壓實了。

  四點三十九分五十秒,手指動了,發呼號,報窗序列。電流在耳機里一陣陣打,噪底忽高忽低。通信間裡只剩機器的嗡聲和牆上鐘錶的咔噠。

  十二秒。

  十五秒。

  何妙妙手指搭在備用頻段旋鈕上,沒動。

  十八秒。回了。

  她把耳機掀開一條縫,朝於墨瀾點了一下。雜波里浮出一個聲音,又干又薄,每個字咬得極清:

  "嘉余營在,陳志遠。回報碼。"

  秒表走了。

  於墨瀾開口,嗓子有點干:"於墨瀾在。陳志遠,人口先說。"

  "在冊一百九十二。減了五個。"

  五。

  於墨瀾筆尖在紙上滑了一下。

  "怎麼減的?"

  信號里夾了一層沙。陳志遠的聲音斷了半拍:

  "一個肺炎死的,八月初。一個冷庫後……,埋進去了。還有一個外傷感染,沒留——"

  雜波湧上來,吃掉了半句。何妙妙手指在旋鈕上微調,兩秒後聲音重新擠出來:

  "——另外兩個出去搜刮七天沒回來,減掉了。"

  五種死法,說完了。沒有一個名字。

  何妙妙把筆帽咬住,拿筆在桌沿劃了一道,朝於墨瀾比了一個往前推的手勢。

  "記住了。現在傷病說。"

  "在崗四個傷的。一個還沒能下地,一個骨裂在干半天,另外兩個是老毛病,輪著上。秋種能撐。"


  "水。"

  "水線沒問題。但田凱讓我帶一句——黑雨,要加……讓你心裡有數。"

  "地。"

  "南棚翻過了可以種,北片還差三天,無名說土溫剛到。紅薯第一批挖了一輪,剩下的還在長,缺人看。秋菜種下去了七成。"

  何妙妙拿起筆,在桌沿輕點了一下,口型是:七分鐘。

  "補給。"

  "鋼鐵城那批到了,大米三千斤、玉米面兩千斤,白朗入庫過秤了。按你走之前定的來分,配給加了一點,多的存起來當家底。"

  於墨瀾在紙上畫了一道短橫。紅薯收了,補給也到了,終於鬆了口氣。

  "新城區,陶濤。"

  對面快了半拍:"七戶新並進來的。鬧過兩次分糧,處理好了。幾個人心還浮,每天點名,暫時穩著。不過天一冷不好說。"

  「再鬧直接踢出去。」於墨瀾說,"田凱。"

  "白天還在帶短哨,夜崗縮了編但他還盯著。腿的舊傷又犯了,走路比以前慢,但頭腦清楚。他讓我跟你說——"

  信號忽然起了一陣尖嘯。何妙妙手指擰旋鈕,嘯叫壓下去,底噪比剛才厚了一截,陳志遠的聲音從雜波里重新出來:

  "——報碼別斷。"

  何妙妙把右手抬起來,食指豎直,眼睛盯著秒表,沒看於墨瀾。兩秒後,食指橫過去。

  於墨瀾還有幾個問題。野豬、周琴、小滿、陳朝……他在腦子裡把這排名字直接劃掉了。時間不夠。

  "鹽和柴油。"

  "鹽還夠用。柴油緊。你那邊怎樣?"

  於墨瀾把最後一口氣用完:"這邊沒問題,下周同一時間,事情整理好,急事讓渝都轉達。保重。"

  陳志遠語速一下拉到底,字擠著字:"好,下次我——"

  最後幾個字還沒收完,雜波轟地湧上來。何妙妙一巴掌拍下鍵,切台。

  通信間裡只剩機身散熱的嗡響。

  何妙妙把耳機摘下來,手背從額頭抹到太陽穴。她按停秒表,把錶盤轉過來讓於墨瀾看。

  九分四十七秒。

  於墨瀾還坐著。膝蓋上那張紙字已經寫飛了。框架上六條全問到了,框架下面那片空白里,一個名字也沒擠進去。

  何妙妙把日誌翻開,筆走得飛快。寫完抬起頭,補了一句:"外間要是有人問,就讓他找我要記錄。你自己別多講。"

  於墨瀾把筆帽扣上,在回執下端簽字,紙塞進內袋。

  從通信間出來,回到調度站,外頭天還亮著。碼頭上還在忙碌,鋼纜在響,遠處有人在喊號子。

  鄭守山在調度站門口,只問了一句:"收到了?"

  "收了。"

  "二號碼頭壓了一船回收空箱,嘉水支線補料又提前半班,今天晚窗要擠。進來幹活。"

  於墨瀾走回桌邊,拿起第一疊單子。

  門口先闖進來的是外閘值守,帽檐都歪了。

  "西一到底給誰?外頭兩條船都頂在一塊了,再不放話,後頭那條糧船也得堵住。"

  他說得急,屋裡的人都停了一下。

  鄭守山手裡正壓著另一摞回執,騰不出空,只朝於墨瀾偏了下下巴:"你先看。"

  值守把兩張單子拍到桌上。一張是回收空箱,幾十隻舊貨櫃,要整船拉回去;另一張是嘉水支線補料,只有三箱東西:兩箱醫用輔料,一箱焊條。

  乍一看,誰都知道該先讓大船靠。可補料單右上角蓋著紅章,下面壓著一行小字:`限當日窗口入庫`。

  於墨瀾把兩張單子並排攤開,先問:"糧船到哪了?"


  值守朝外頭江面抬了下手:"後面,再過二十來分鐘就進外閘。"

  "空箱船呢?"

  "在外頭等著。船老大一直罵。"

  這就夠了。

  空箱船晚半小時,挨的是罵;補料船過了今天這個窗口,那兩箱醫用輔料就得跟船一起兜回去,下次什麼時候排進來,沒人說得准。後頭那條糧船更不能堵,它一堵,今晚西一這一整條線都得往後塌。

  老葛坐在窗邊,原子筆還在裝卸單背面算數,頭也沒抬,只甩過來一句:"西一快,東二慢。你自己掂。"

  於墨瀾掃了一眼表。空箱那條貨多,得用西一的大吊臂;補料這條貨少,東二慢一點也能吃下。問題不在能不能卸,在誰更拖不起。

  他把單子往值守面前推:"補料去東二,五點四十五靠。空箱往後順半窗,六點半進西一。糧船照原時段。"

  值守皺著眉:"東二慢,上次卸鐵件拖了快一個鐘頭。"

  於墨瀾抬眼看他:"這次不是鐵件。藥輔和焊條,分量沒那麼重。東二夠用。"

  老葛這才從紙上抬了一下眼皮:"空箱在江上多漂半小時,不會爛。藥輔今天進不了庫,明天你拿什麼給分診站補?"

  值守不說話了,把兩張單子抽回去,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問了一句:"船老大要是罵人呢?"

  鄭守山這會兒才接上:"讓他來罵我。你先把船領進位。"

  門一開一關,外頭的江風帶著水腥味灌進來,又很快散掉。

  於墨瀾拿起第一疊回執,按船次和時段重新分。第一遍翻了,有一個時段怎麼也對不上。他把那沓往桌上一放,重新過了一遍,才把夾錯位置的那張單子挑出來。

  只耽誤了四秒。

  四秒鐘里,嘉余那五個人往回拽了一下。

  他把那張單子塞回該去的位置,繼續往下分。

  這地方白天最忙的時候叫晚窗。五點以後到入夜前,收班的船和補班的船往一起擠。調度站里最怕的不是人罵,是一條船卡死了後面的整串時段。鄭守山在門裡門外跑,老葛坐在窗邊算數,年輕文書在另一頭給後面等著的人回話。

  於墨瀾站在桌邊,把紙一張張按先後和輕重分開。他用調貨車的方法調船,原理差不多。該先進的先進,該往後順的往後順,不能堵住下一條線。

  忙到天剛黑,鄭守山從另一頭走過來,掃了一眼於墨瀾剛壓好的那摞單子,把一支藍杆原子筆丟到他手邊。

  "這支順點。站里的筆別全叫你磨壞了。"

  到點了,晚班的人進來接手。於墨瀾把最後一聯回執夾好,站起身時後腰已經硬了。

  下工前,鄭守山把一張臨時調令推到他面前:"明早六點四十,提前到。跟護運編隊走一趟,去下游一個聚居點碼頭補窗口。那邊最近物資斷得厲害,聯防在往那邊加排班。"

  於墨瀾拿起調令,紙角壓著港務分站和護運編隊兩道章。

  "去多久?"

  "當天來回,要是裝卸順的話。到了船上聽丁海的安排,他帶過那條線。別遲到,護運不等人。"

  回到C段,樓道里已經起了水聲。於墨瀾推門進去,林芷溪正在桌邊理券,小雨縮在裡頭的小凳上抄字卡。

  林芷溪先看見他臉色。

  "接上了?"

  於墨瀾嗯了一聲,坐下。

  "在冊一百九十二。減員五個。"

  小雨握著鉛筆的手停在半空,鉛筆尖懸在字卡上方,一動不動。

  林芷溪問:"補給到了?"

  "到了。在入庫。"

  "新城區呢?"

  "陶濤盯著。鬧過兩次分糧,壓住了。我讓志遠再有鬧的就趕走。"


  林芷溪的目光落到桌角那張調令上,紅字朝上:"護運?你要出去?"

  "六點四十。去下游一個聚居點。"

  她把手裡那張券壓到茶杯底下,沒再往下追問。

  晚飯吃得很安靜。夜深一點,於墨瀾拿起對講機,去窗邊坐下。到約好的時間,電流先響了一陣,接著是楊濱的聲音。

  "楊濱。報。可確認四十七。待補三個。"

  他一個個往下報名字。徐強,護運機修,白天在二號碼頭和機修棚兩頭跑。梁章,港務警備,值夜崗,守東側門。何妙妙,通信維護,今晚看中繼。喬麥,協作外勤,白天出過一次銅北。

  到了李易,他多加了一句:"李醫生連軸轉,瘦了一圈。一個姓韓的壓著他,門口看門的帶的話。"

  到了蘇玉玉:"人沒回城。在南山外點看土。信號差,平常摸不著。"

  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楊濱每報一個都是完整的人——崗位、去向、狀態,有時候多一句旁人捎回來的話。

  電台那頭,陳志遠把五種死法報完,三十秒不到。沒有一個名字。

  報到孫樹發和崔文超,翻紙的聲音停了一下。

  "孫樹發還在問野豬。通話的時候問上沒有?"楊濱問。

  於墨瀾拿著對講機,手肘擱在窗台上:"沒問上。我也挺想野豬的,下周吧。"

  "記下了。我回他。"

  對講機里翻了最後一頁紙。楊濱報完了數,才加了一句自己的話:

  "頭兒,人沒丟。就是拉遠了。"

  於墨瀾把對講機從左手換到右手,攥了一下:

  "嗯。有人再問嘉余情況,你就說糧到了,紅薯收了,人都好。"

  「好。」

  結束聯絡後,林芷溪已經帶著小雨睡下了。於墨瀾把對講機放回桌上,拿出那張有七行字的紙。

  他在第一行"人口"兩個字上面,加了一行:

  名字。

  下次,這條進框架,排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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