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9月29日。
災難發生後第834天。
這幾天白班總算沒出過一次倒掛。
於墨瀾和小雨出門前在樓道口碰見宋美瑛。她拎著菜籃從對面過來,籃子裡幾棵蔫豆角擱在一塊布上面。頭髮往後攏了一把用皮筋扎著,灰綠罩衫領口收得緊。
她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林曉——七八是五十六,不是五十八。背完再出門。"
門裡沒聲了。她轉過來看了於墨瀾一眼。
"你臉色不好。昨晚沒睡?"
於墨瀾搖了一下頭。宋美瑛彎腰看了一下小雨書包帶上那個快斷的線頭,用手指擰了兩圈。
"小雨今天跟我,你忙你的。"
小雨點了一下頭。
出了樓道,於墨瀾在拐角碰見喬麥。她從對面過來,左臂吊在胸前,舊紗布顏色灰了,袖口板結成塊,硬得能豎起來。右手拎著一隻帆布袋,要去上班。
於墨瀾看了她一眼就停了腳。昨天那條胳膊還能微微動,今天整個人往左邊歪得更厲害了,走路的時候吊帶勒進鎖骨,每走一步左肩就往下沉一截。她的臉比前天又窄了一圈,顴骨頂出來,眼下發青。
"你那個胳膊不對。"
喬麥拿右手把吊帶往上提了一下。"沒事。昨晚熱了一陣,今早退了。"
於墨瀾伸手把她帆布袋接過來。"你的活請假。跟我走一趟。"
喬麥站在原地。"去哪?"
"分診站。"
"我排不上。"
"我來排。"
喬麥看了他兩秒,沒再說什麼,跟上了。
九月底的太陽還在雲後面,照不進巷子兩側,風從巷口過來,嗓子底下發澀。路上碰見聯防編隊的兩個人從對面來,一個架著另一個,繃帶從肩上繞下來綁了個扣,被架的那個走路一深一淺。喬麥側過身讓路,左臂在胸前晃了一下,她趕緊用右手按住。
分診站那棟樓的側門開著,碘伏的氣味從裡面往外涌。門外三級水泥台階,隊伍從台階上排下來,順著牆根拐過一條水溝,一路靠牆站了一列。有人蹲著,有人拿後背抵著牆。前面一個老頭側身換了個姿勢,紗布底下滲出一塊深色。後面是一個穿工裝的中年人,左手綁著兩根木片,用布條纏了三道,自己做了個夾板。
門口兩塊木板並排釘著。一塊寫區級用藥順位:中台區、內河口、聯防編隊、外點、外圍節點,一行壓一行。另一塊掛著三排紙簽,綠、黃、紅,紅的是緊急,黃的是延遲。
於墨瀾帶喬麥從側門進去。一進門氣味就濃了一層,於墨瀾下意識把嘴張開一點,讓呼吸多從嘴走。樓梯窄,兩個人走不並排,於墨瀾在前面,喬麥右手扶著牆慢慢跟上來。
二樓走廊里擠著人,一溜靠牆等叫號的。喬麥在人堆里站了幾分鐘就開始換重心,左臂的重量全壓在吊帶上,她用右手攥著袖口往上提,讓胳膊懸高一些。
走廊盡頭有個登記窗口。於墨瀾領她擠過去。窗口的人隔著紗布按了一下喬麥的傷口,她整隻手往後彈,氣從鼻子裡衝出來。
於墨瀾從工裝內袋裡抽出一張轉接聯,遞到窗口檯面上。
喬麥偏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她認識上面的紅章——港務調度台。她的嘴動了一下,收回去了。
窗口接過去翻到簽章那面,多看了一秒。
"港務轉接。"朝里喊了一聲。蓋了戳,把聯遞迴來。
走廊拐進去第二間就是外傷處置室。推門進去氣層又厚了一截,於墨瀾的第一口呼吸堵在半路,過了兩秒才順下去。靠門那張窄床空著,被褥卷在一頭。外傷台在最裡邊,三隻不鏽鋼盤碼在台沿,針線、剪子、紗布卷和藥瓶擠在一起。
李易一個人頂台,罩衣肩膀濕了一塊,手套上血和藥水混在一層。
於墨瀾把蓋了戳的轉接聯遞過去。李易瞥了一眼,在聯尾補了一道受理簽名,遞迴來。
"讓她先上台。藥的事我來定。"李易說。
他把喬麥的袖子往上推,手指在傷口周圍按了一圈,每按一下喬麥下巴就繃緊一點。
"還壓得住。清創先做,上不上藥看完再說。"
喬麥吊著的肩往下鬆了半寸。她的呼吸從鼻子換成了嘴,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野豬呢?"於墨瀾問。
"轉中台那邊了。"李易換了一把鑷子。"那邊條件好點,人活著,腸子縫上了。"
於墨瀾在這間屋裡已經站了快二十分鐘,腿開始發酸,但沒地方坐,長凳讓給了外頭的人。
鑷子掀開最底層紗布。那層布跟創面黏在一起,底下的肉腫得發亮,泡白的皮往外翻著。膿水從縫裡被擠出來,屋裡幾個人同時偏了一下頭。
喬麥把頭仰起來盯著天花板,每次鑷子碰到創面的時候右手就收緊一圈。
李易棉球蘸了換,換了蘸,盤底積出一層濁黃。做完一輪清創的間隙他換手套——右手拿著新手套,左手停在檯面上,閉了一下眼,不是眨眼,然後手套套上,繼續。
他把喬麥傷口周圍又按了一輪,手指在紅腫的邊界上停了兩處。
"你沾水了。上藥。感染在走,再拖要擴切口。"
這是他的判斷,跟於墨瀾的聯沒關係。
護士從盤裡拿起那半支藥瓶,往門口瞟了一下,外頭的隊還沒見短。她遞給李易。針管抽進透明液體,一點一點退下去。
門口一陣響,擔架車輪卡在門檻上。一個散工被推進來,右小腿外側豁開一道長口子,褲腿剪掉了一半,傷口邊上的肉翻出來顏色發深。跟著來的工友上了年紀,胸口編號牌歪著,手裡攥著塑封卡和臨時上工副聯。
李易朝那邊掃了一眼。"先登記,排她後頭。"
散工被扶到門邊長凳上,腳跟懸著不敢沾地。工友站在旁邊,袖口扯了又松。
李易把喬麥的傷口包好。空藥瓶擱回盤裡。盤上空了一格,那支半瓶的位置只剩一圈濕印。
"下一個。"
散工被架到台邊。李易換了手套,把傷口撥開看了幾秒。創面長但不深,皮瓣翻著,出血已經減速了。
"先清創,縫上。藥等下批配額到了補。"
工友往前邁了半步。"幾天?"
李易把筆別到耳朵上。"到了再補。"
"他明天還得上台。七碼頭缺人——"
"先縫上。"
李易低頭清那條口子。鹽水衝下來,血水順著台沿往下滴。散工嘴抿著,鹽水過傷口的時候腳趾在鞋裡蜷了起來,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工友退到門邊。他的目光落到於墨瀾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喬麥胳膊上那層新紗布,再回到於墨瀾。
"你港務的?"
於墨瀾把轉接聯收進口袋。
"他這條腿,什麼時候能補上藥?"
於墨瀾張了一下嘴。他管調度,管排程,管窗口——但站在這間屋裡,面對一條等藥的腿,那些東西幫不上忙。
工友等了幾秒。於墨瀾在凳管上換了一下手。屋裡只剩鹽水沖傷口的聲音。工友搓了一下手裡那張副聯,退到長凳旁邊坐下來。
李易給散工縫完最後一針,干紗布一層層壓緊。包好以後他把手套剝下來丟進廢物桶,轉身去台子上拿新手套。他在台邊站了兩秒,後背弓著。
"下一個。"
散工被工友扶回長凳。工友把外套脫了墊在散工腿底下。那條腿擱上去還在抖。
於墨瀾扶喬麥出了處置室。走廊里還排著七八個人,最前面那個已經站起來了,手裡捏著號子。碘伏味比進來的時候更沖了。
兩個人下了樓梯,喬麥右手扶著牆,每下一級左肩就往下沉一截。出了側門,外頭的空氣灌進來,胸口鬆了一下,但那股悶勁只是換了個地方堵著。
門外台階上太陽照下來,水溝里的水反了一道光。於墨瀾眯了一下眼。
喬麥在第二級台階站住了。
於墨瀾停下來。
她沒回頭。右手捏著吊帶,盯著自己裹了新紗布的那條胳膊。灰色的舊紗布和白色的新紗布接在一起,顏色斷了一截。
"哥。"
"嗯。"
"我不想再到處跑了。"
她停了一下。
"殺人的事我也不想再做了。累了。"
她說"累了"的時候右手從吊帶上鬆了,胳膊在胸前晃了一下,她沒去扶。
於墨瀾站在她旁邊。喬麥手上的傷是殺蘇恆留下的。刀從什麼角度切進去的,她沒說過。
喬麥重新把吊帶往肩上提了一截。她轉過身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掛。
"下回別幫我插隊了。你在這個地方剛站住腳,每用一次那張章就多欠一筆。我不想讓你替我欠帳。"
她邁下台階。步子比來的時候慢,左肩縮著,整個人往左邊傾。於墨瀾跟在後面。經過門口那兩塊木板的時候,黃簽那排比他進去時多了一張。
喬麥走在前頭。新紗布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