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0月1日。
災難發生後第836天。
檢查報告擱在桌上等著簽。
上面給了口頭警告,記入當季度考評——上次私調回程船拐靠嘉余棧橋接野豬的處分。
於墨瀾簽了字,筆划過落款欄的時候樓下絞車啟動,桌面跟著顫了一下。
一份處分,換回野豬的命,和一組航段數據。嘉余舊棧橋的實測吃水,加上丁海順路留的水深記錄,都進了回執室。這幾天他把回執室里能翻的文件全翻了,哪條線跑過什麼航段、什麼水深、什麼吃水、誰值過哪班,碎片在腦子裡慢慢拼出一張網。
老葛走到窗邊坐下,從兜里摸出半截鉛筆夾在指間。
"桐嶺那邊投訴了。馮子奇那個人你得上心,桐嶺不是小地方。"他把鉛筆在指縫裡翻了半圈,沒多說。
三號泊進了一條從沒見過的船。
鋼板上沒有浮木和砂石磨出來的傷疤,鉚釘整齊,漆面勻淨。甲板上站了四個穿制式軍裝的人,兩個面朝碼頭,兩個面朝江面。槍帶從肩上繞下來貼著脊背,槍口沖地。碼頭上幹活的工人從他們身邊過的時候腳下繞了半步。
鄭守山接了個電話,從桌後站起來。紅鉛筆在排程表上三號泊那一格畫了一道。
"三號泊今天不排。"
裝卸口送上來一張單子。船名、航次都有,貨物欄是一串字母數字的編碼,沒有中文品名。目的地:北線編隊集結點。重量不到兩噸。
碼頭上兩輛平板車停在跳板下面。搬運工兩人抬一隻箱子。灰漆鋼殼,金屬箍帶。
人走得很慢,過碼頭那道舊裂縫的時候兩個人同時調了腳步,箱子在空中幾乎不動。這幫人抬東西的方式跟碼頭工人不一樣——碼頭工人的步子是顛的,扛習慣了不怕晃。這幾個人的步子每一步都在控制。
於墨瀾在窗口數。十二、十三。船身每上一隻就沉一點,吃水線被水面吞了一格。十四、十五。每隻按五十公斤——還在上。
高密度。小體積。渝都往北線送這個。這東西值得用一條新船、四把槍看。
他走到牆上那張泛了黃的泊位總圖前。
"這條裝完吃水過一米五。走汊口蹭底。"他轉過身。"東段可以繞。深一米八以上,多跑兩小時。丁海跑銅北支線時過了一次東段,回執室有測水記錄。"
鄭守山看著總圖上汊口那個位置。紅鉛筆懸著沒落。這條船不歸港務管,改線得往上報。
於墨瀾拿起座機,打的護運口丁海。
"三號泊出港船走銅北,汊口過不了。護運口發個改線建議走東段,調度台不出面。"
"汊口那破地方早該重新測了。行。"
掛了。改線建議從護運口出去,丁海以護運安全為由提出,職能範圍之內。調度台不簽字不沾名。
鄭守山把紅鉛筆擱到桌上。他在總圖前面站了幾秒,目光落在汊口那個位置上——那裡標著上月的安全吃水,字跡是他自己的。數據就在圖上,每天經過的人都能看到。他轉過身看了於墨瀾一眼。兩隻手揣進工裝口袋。
"你來港務站才幾天。"
並單那晚他也說過同樣的話,後面跟了一句"下半場你排"。這次什麼都沒跟。他站了一會兒,下樓了。
下午兩點,三號泊的船裝完了。二十六隻箱子,吃水標尺爬到一米五。
解纜的時候纜繩從系纜樁上脫下來,整條繩子松下來堆在樁腳底下,濕的。船頭慢慢轉向東段——改線成功了。柴油機比港區任何一條船都安靜。四個持槍的人消失在船尾甲板的陰影里。
船拐過彎道以後江面空了,水面上留著一道尾波。
碼頭上的聲音重新回來了。絞車轉,鋼纜拉,工人的腳步比剛才散了。有兩個人肩並肩走過空泊位,笑了一聲。有船有槍的時候整個碼頭沒人笑。
鄭守山下午回來的時候走到總圖前,拿紅鉛筆在嘉南汊口畫了一個實心小圈。
"明天汊口得重新測水。"
"讓丁海安排了。"
老葛說:"你也別問那條船的事。知道方向就行。"
窗外碼頭上,系纜樁旁一個裝卸工蹲在那裡吃飯盒,抬頭望了望空掉的泊位,又低下去扒飯。
於墨瀾放下筆。"我出去一趟,去中台區。"
"看那個傷的?"
"嗯。"
老葛沒攔也沒多問。
中台區的醫療點比李易那裡更遠。於墨瀾為了省時間,掏了十鋼票從港務站出去坐跨區公交。下了車還要再走一段路,坡面的水泥裂了幾道縫,悶熱從地面往上蒸,走到半坡的時候後背已經潮了。
中台區的街面比港區乾淨。路邊有人在掃地。這邊的樓也比港區整齊,外牆至少刷過漆,有幾棟樓底下還掛著單位的舊牌子。
醫療點掛在一棟三層小樓里,原先是個區級衛生院,現在改成了中台區的綜合診療站。條件比李易在港區那個分診站好不止一個檔——進門走廊有通風,診室的門是完整的,裡面隔出了獨立的換藥間和觀察室。牆上掛著消毒流程和值班排表,字是印上去的,不是手寫的。走廊地面拖過,很乾淨。
二樓觀察室。
六張床,比港區分診站寬敞,每兩張床之間有帘子隔開,帘子略舊一點,但是好的。靠窗兩張床有日光,窗戶開了半扇,風把帘子吹起來又放下。
野豬在最裡面那張床上。
於墨瀾在門口站了兩秒。
他記憶里的野豬跟眼前這個人對不上。
野豬瘦了。不是慢慢瘦的,是被突然從裡面掏空了以後剩下來的。於墨瀾還記得他開玩笑的時候說過自己災前有二百五十斤,但現在,他臉上的肉塌進去,顴骨和下頜的輪廓比以前硬了一圈。野豬的腹部裹著紗布,從胸口一直纏到腰下面,中間有一處顏色深了一塊,是滲液。右手搭在床沿上,手背上扎著留置針,貼著膠布。
床頭掛著一塊小白板,底下一個單子。上面用筆寫了幾行字:姓名:趙大虎,體溫、引流量、進食記錄。字跡很潦草,不是護士那種圓頭筆跡。引流量那一欄從術後第一天記到今天,每天一個數字,數字在變小。最後一行寫著:10.1,晨溫37.2,粥一碗半,排氣正常。
野豬醒著。於墨瀾走過去的時候他的眼睛轉了過來。
"頭兒。"聲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的。
於墨瀾在床邊站著。觀察室里另外幾張床上也有人,一個背對著在睡,一個坐起來在啃什麼東西。沒人往這邊看。
"能吃東西了?"
"粥。昨天喝了一碗半。"野豬說話的時候腹部不敢使勁,每句話都是用胸腔頂出來的,"腸子縫上了,大夫說不能吃硬的。頭兩天他一天來看三回,拿手按肚子聽聲。昨天說腸子在動了,讓我試著翻身。"
於墨瀾看了一眼床頭那塊小白板。每天的記錄應該都是那個大夫自己寫的。
於墨瀾在床邊蹲下來,視線跟野豬拉平了。這個角度能看見他脖子側面到臉還有一道舊傷,在大壩就有的。
"嘉余那邊的事你知道了?"野豬問。
"知道了。"於墨瀾看著他手背上那根留置針。針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走,速度很慢。
「常新……」
"陳志遠在撐著。武裝支援的審批在走。"於墨瀾說。
"我這樣子回不去。"
"沒讓你回去。先把傷養好。"
野豬把右手從床沿上挪了一下,手指動了動。他的手比以前小了一圈。在嘉余的時候他一隻手能拎起半袋水泥,現在連床沿都攥不實。
於墨瀾站起來。野豬的眼睛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他身上。
"你怎麼把我弄出來的?"
"讓回程船拐了一段。"
"本來船不過嘉余。"
"不過。我改的。"
野豬看了他幾秒。觀察室的帘子被風吹起來又落下。
"嘿嘿,周濤那回沒白救你。有煙沒?"
「滾。你活著就行,我走了。」於墨瀾彎腰把野豬被子底下滑出來的那截紗布尾巴塞回去,手指碰到紗布底下的皮膚,是熱的。
走出觀察室的時候走廊里有人從樓梯口上來。穿白罩衣,手裡端著一隻不鏽鋼彎盤,盤裡幾條沾了藥液的紗布和一把止血鉗。姿態就是在手術區走了半輩子的人的步子。
於墨瀾看清了臉。
韓榮。
他在走廊里站住了。
韓榮也認出了他,腳下頓了一步。
"來看那個?"
於墨瀾把那口氣順了一下才開口。"是你做的手術?"
"是我。"
韓榮把彎盤擱到走廊的鐵架子上。手上的乳膠手套還沒脫,他拿牙咬著一隻的指尖往下扯。
"腸管破了兩處,腹腔沖洗用了四千毫升鹽水。這兒沒有ICU,沒有呼吸機,縫合全靠手感。"他把手套扯下來,兩隻疊在一起丟進廢桶。"要是在以前的醫院,這種傷進手術室就是一個團隊、兩台監護儀、四個小時起步。我一個人幹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邀功的口氣。
"縫合以後第三天引流量才降下來,之前一直在漲,第二天差點兒。我盯了三個晚上,穩住了。"他把右手在罩衣上擦了一下。"現在低熱還有,腸道功能在恢復。能喝粥了。命是留住了。"。
床頭那塊小白板上的字跡是韓榮的。現在於墨瀾剛從他救活的人的床邊過來。
於墨瀾看著面前這個人。上個月他做了一套帳,拿著喬麥拍的照片和楊濱核的底聯,把這個人釘在桌面上。那些東西還在周主任那裡壓著。周主任沒動他,還給他調到這裡了。於墨瀾從分診站出來的時候,以為自己已經把這個人看透了。
他沒看透。
"腹壁感染風險還在。"韓榮接著說。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掃了一眼觀察室方向,"你那個人壯,底子好,恢復得比我預想的快。乾重活短期不行,但人能站,能走。"
他說"你那個人"的時候語調沒變,他接這台手術的時候會知道野豬是從嘉余來的傷員。
"韓榮。"於墨瀾叫了他一聲。
韓榮轉過來。
"謝了。"
韓榮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也是三甲普外出來的。"他從鐵架子上端起彎盤,往另一間屋走。"你那個人引流管今天拔,明天如果沒發熱,可以讓人來看他了。這邊比港區那個站條件強。"
他走了。
於墨瀾在走廊站了一會兒。
紙上寫了他的脫崗、他的粉燈巷、他的假簽領。但紙上沒寫他縫腸管的手、他盯了三個晚上的覺、他拿手術刀時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