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0月15日。
災難發生後第850天。
早上九點到銅北灰攤的時候五個人散開了。
沒叫其他人來,免得耽誤活。楊濱拿著林芷溪的採購單走在於墨瀾右手邊,每買一樣在單子上劃一道。梁章在前面開路,走過去以後颳得兩邊攤位掛的東西直晃。喬麥左臂還吊著,但精神很好,右手拎了個帆布袋。徐強在最後面拉著小推車,誰那邊裝好了他就過去搬。
灰攤比上回來又縮了一圈。外圍幾個鐵架攤位拆了,地上還剩螺絲孔洞和拖東西留下的擦痕。人倒是不少,擠在還在營業的攤前翻貨。有人抱著孩子擠不進去,在外圈踮腳看。
楊濱蹲在藥前面最久,每一瓶翻過來看日期。過期的不一定還頂事,浪費錢,擱回去。攤主是個矮壯的中年男人,手指甲縫裡黑的,拿藥的時候倒很輕。楊濱把一瓶阿莫西林翻到底部,日期模糊,用指甲颳了刮。
"這批是什麼渠道。"
"倉庫底子貨。你看封條。"
楊濱把封條對著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這瓶不要。"
他最後挑了三種抗生素、外傷敷料兩大包。白朗、桂俊林、廖坤的傷都還在拖——白朗大腿上的傷遲遲不收口,桂俊林肩上取子彈挖了個洞,廖坤腰傷靠硬扛。維生素片買了四大瓶,營里孩子缺得厲害。楊濱把數一筆一筆記在單子背面,鉛筆越寫越短。
梁章擠到另一排去看工具。灰攤上賣舊工具的多了,有人把災前工地上的東西拆出來論斤賣,鋸條、扳手、鐵絲混在一堆。梁章翻了幾分鐘,揀出兩把尖嘴鉗。
"這個嘉餘缺。陳志遠上回短波里提過,修冷庫門鉸鏈用的。"
於墨瀾抬了下下巴。
"買。"
梁章掏了六十塊。旁邊一個賣膠帶的小販湊過來問要不要絕緣膠帶,梁章看了看品相,又買了兩卷。他把東西往帆布袋裡一塞,轉身繼續翻下一堆。
喬麥在灰攤邊沿走了一圈。她左臂吊著不方便擠人堆,就在外圍轉,用右手翻那些沒人看的零碎——幾塊舊肥皂、一小罐凡士林。她把凡士林罐底翻過來看了看,回頭對於墨瀾說:
"嘉余冬天手裂。這個買十罐夠不夠。"
"有多少。"
"這攤上六罐。"
"全拿。"
喬麥把六罐凡士林碼進帆布袋。徐強推著小推車過來,她把袋子擱上去,袋子一歪,凡士林罐滾出一個,徐強伸手撈住,塞回袋裡。
奶粉最難。於墨瀾問了六個攤,前五個搖頭。第六個在灰攤最裡頭一條支道盡頭,攤位不大,摺疊桌上擺著幾樣雜貨。攤主是個老太太,六十來歲,臉上褶子深,手背上起了老年斑。她從桌底下一個紙箱裡摸出兩罐鐵皮盒裝的嬰兒奶粉,罐身上標籤還認得出牌子,生產日期是災前的。
"最後兩罐。四百八一罐。"
雜牌,災前超市里四五十塊的東西。於墨瀾把罐子翻過來,罐底沒鏽,密封條還在。他把兩罐都買了,裹好塞進袋子。陳朝還小,這兩罐夠吃一陣,吃完了再想辦法。
老太太收了錢,把紙箱推回桌底,順手拍了拍灰。
"要奶粉的多,我也是替人看攤才留住這兩罐。你們是要送出去的吧。"
於墨瀾沒答。
"能送到就好。路上別磕。"
喬麥往橋頭石墩子方向望了望,又搖了搖頭。於墨瀾知道她在看什麼。已經沒了。
梁章蹲在入口那堆貨旁邊,掰了一塊買的餅乾往嘴裡塞,嚼了兩口。
"操。超市里這種餅乾論箱賣沒人要。現在五十多一斤。"
他掰了另一半遞給蹲在旁邊的楊濱。楊濱接了,揣進口袋裡,沒吃。
"你留著。船上吃。"
梁章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也行。"
東西買齊的時候快中午了。總共花了五萬一千多,剩的零頭楊濱又補了幾板消炎片,最後手裡剩三百來塊。五萬出頭買了災前幾千塊錢的東西,搬到嘉余,兩百四十一個人分。
於墨瀾把清單正面翻過來看了一遍。林芷溪列的順序和他們買的順序不一樣,她把奶粉排在第一行,標了兩個感嘆號。兩罐找到了,感嘆號沒白標。
徐強把小推車推到皮卡旁邊。皮卡是開條子借的,車廂鏽跡斑斑,後擋板合頁鬆了,關上以後還是翹著一道縫。五個人把東西從推車搬進車廂,藥和奶粉在最裡面,外面用編織袋墊著,防磕。
梁章抬了最重的一箱工具,擱進去的時候手臂繃直,箱角蹭到車廂壁,鐵皮響了一聲。
從灰攤出來的路上沒人說話。街上行人比攤子裡稀,走在路中間能聽見自己的鞋底聲。於墨瀾走在最前面,手插在兜里,指尖碰著那張花完的採購單——數字全劃掉了,只剩林芷溪筆跡最後寫的一行:"能買的都買。"
裝卸區後面一截廢棄的石砌岸邊,石縫裡長著雜草,葉尖發黃。舊碼頭那邊那條鐵殼船泊著。船身上的漆剝了大半,底下鏽紅色的鐵,甲板上幾處焊過的補丁,焊縫粗糙。柴油機是從別處拆下來接的,管子用鐵絲綁著固定,擰了好幾道。
這船不在排程表上。
箱子一箱箱從車上往船上搬。碼頭上嘉余的人看見了,過來三個人幫忙。梁章和徐強抬大件,踩在舊木板拼的跳板上走一步顫一下。楊濱在甲板上碼貨,重的在下輕的在上。喬麥右手遞小件,左臂吊著,身子側著夠,速度不慢。
一個幫忙的年輕人喊了一聲:
"最後那箱是什麼?"
楊濱低頭看箱側的記號。
"敷料。靠里放。"
箱子上完以後舊船晃了一下,吃水線慢慢穩了。
喬麥把帆布袋最後一樣東西遞上去。她看了看船,又看了看岸上的人,把袋子疊好,夾在腋下。
於墨瀾從內兜里摸出三樣東西:小車模型、小雨給小滿的信、昨晚寫給陳志遠的那封。裹在一起塞進最上面那隻藥箱的側袋。藥箱側袋拉鏈澀,他用力拽才合上。
鄭守山從坡道上走下來,手裡拎著一隻背包,不大,也沒裝滿,上半截塌著。走到岸邊他停了一下,從船頭看到船尾,在柴油機那截鐵絲綁的管子上停了停。
徐強站在跳板這頭,看著鄭守山。他和陸澤兩個人一起修的這條船,管子怎麼繞、鐵絲擰幾道,都是他們的手定的。徐強嘴唇動了一下。
"柴油機轉速快了管子會抖。別超。"
鄭守山點頭。
於墨瀾迎上去。
"物資清單在梁章那裡,藥品跟楊濱對過了。錢花完了,能買的都在船上。以後還得再想辦法。"
鄭守山應了一聲。
"到了先找陳志遠。電台何妙妙那邊打過招呼了。"
鄭守山把包帶子在手上繞了一下。
梁章從甲板上跳下來,腳落在石面上響了一聲。他肩上多了一條槍帶——56半,防水布裹著,槍托露了半截。
"老徐那條槍我取了,別的拿不出來。武器暫存那幫人磨嘰了一上午,最後還是認了。子彈一發沒少,就是槍油子全乾了,得重新上一遍。"
徐強站在岸上,看著梁章肩上那條槍帶。那條槍以前是他背的,入城時交出去存著。現在換了肩膀。
梁章走到於墨瀾面前。拳頭捶在他肩上,於墨瀾的身體晃了一截。
"老於。"
於墨瀾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肌肉很硬,手勁還在。
梁章拍掉手上的灰,翻身上船,甲板被他踩得咚了一聲。他站穩以後朝岸上揮了一下手,揮得很大,胳膊從左到右劃了半個圈。
喬麥在岸上站著,帆布袋夾在腋下。她抬起右手,手指併攏,朝船上比了個"走"的手勢。梁章在甲板上哈了一聲,算是應了。
楊濱把寫了一上午的鉛筆別在耳後,掏出煙盒,又收回去。風太大,點不著。
鄭守山上船的時候於墨瀾看見他胸前口袋是平的,沒有紅鉛筆。那支紅鉛筆在調度台用了多少年,印子都壓進漆面里了。現在他空著口袋去嘉余,帶走的是一隻背包和一船他們五萬塊買來的東西。
舊船的柴油機啟動了,顫動從船身傳到纜繩再傳到系纜樁,腳底下的石面也跟著微微發抖。纜繩解了,粗麻繩從樁上鬆開落進水裡再被拉上去,水珠從繩子上甩出來。船頭慢慢擺出去。
嘉余來的七個人站在岸邊。不是約好的,前後腳到的,也沒站成一排,散在石岸各處。
鄭守山站在船尾,身體隨著船的擺動偏了一下又回來。梁章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船舷上,臉朝岸上。
船拐過彎道的時候只剩一個輪廓,灰的,跟江面和天混在一起。
幫忙的三個人繼續去幹活了。徐強站了一會兒,目光留在船消失的方向,然後轉身。喬麥也走了,走之前把帆布袋擱在推車上,空手往坡道去。
楊濱最後。他走之前把手裡那支用了一上午的鉛筆遞給於墨瀾。鉛筆桿上還有楊濱的手汗。於墨瀾揣進工裝口袋裡。
岸邊剩他一個人。石縫裡的雜草被風壓平了又彈起來。水面上船走過的痕跡已經看不見了。風把浪吹成一道道碎紋,遠處有一條駁船在走,悶悶的柴油機聲,和剛才那條舊船一樣。但那條船已經走遠了。
於墨瀾在石岸上站了很久。口袋裡裝著三樣東西:花完的採購單、楊濱的鉛筆、和剩下的三百來塊錢。三百塊,連一罐奶粉都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