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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六號

2026-04-12 23:31:54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11月24日。

  災難發生後第890天。

  出家屬樓的時候於墨瀾就聞到了。

  消毒水味。剛潑過、被冷風壓住、貼著地面往外躥,鼻腔吸進去就賴住不散。他還沒走到港務樓,先看見地上一道水漬,從倉門後面拖出來,和泥腳印攪在一起。

  洗消通道搬出來了。

  昨天還在倉門裡面的通道,一夜之間被活動鐵欄杆圍到了外側,單獨劃出一條窄隊。隊裡站著幾個穿船上工裝的人,袖口卷著,前胸濺著消毒水干後留下的白斑。褲腿上的泥不是港區的顏色,發紅,是桐嶺帶回來的。

  他們和日常上工的那條隊隔著一道鐵欄杆,兩條路分死了。日常那邊有人側過臉掃了掃,又轉回去,腳快了半拍。

  隊列前頭一個年紀大的船工坐在水泥地上,兩手擱在膝蓋上。身邊一隻編織袋,袋口系死,鼓鼓囊囊。袋面上貼著兩條名簽,一條是他自己的,另一條名字被人刮掉了一半,刮到中間就停了,剩下的筆畫還留在布面上。

  他在那塊地上已經坐了好一陣,屁股底下水泥被體溫焐幹了一個圈,四周還是潮的。每隔一會兒有人路過,都往外繞半步。他抬頭,目光從於墨瀾身上掠過,又低回去。很久沒睡夠也沒吃夠的那種臉,嘴唇起了一層干皮,他也不舔,就那麼裂著。

  隊伍末尾站著一個年輕的,工裝上還掛著桐嶺收發站的出入牌,牌面被水泡花了。他拎著一個塑膠袋,幾乎是空的——旁邊的人至少還有編織袋,他連換洗衣服都沒帶出來。要麼是燒了,要麼是沒來得及拿。兩隻手從指尖一直紅到腕子,消毒水反覆洗出來的。

  欄杆內側地上散著幾隻藍色的醫用鞋套。消殺的人剛走。於墨瀾路過的時候鞋底踩進了那灘水的外沿。

  於墨瀾從他們旁邊過。前頭兩個穿工裝的人背對著,話散在風裡,斷斷續續:

  "桐嶺那邊換天了。"

  "換什麼天。"

  "姓沈的總指揮讓人斃了。"

  說完的人閉了嘴,拎袋子往前挪了一步。後頭那個嘴張了張,到底咽回去,也跟著挪。

  "斃了"兩個字貼著後腦飄過去。分診站方向傳來咳聲,一陣密一陣稀。風把消毒水氣往這邊推,氣味穿過鐵欄杆,和桐嶺帶回來的紅泥味攪在一起。

  繞過通道口往樓里走。門口堆著兩捆沒拆封的紗布箱,今天到的。樓梯間鐵門被磚頭頂住。

  調度台桌上擺著一份傳閱夾,送件人的泥鞋印從門檻踩到桌邊。楊濱指了指:"聯防口急件。"

  於墨瀾打開夾子。墨味衝出來,紙面粗得刮手。

  標題:第六號公共衛生通報。

  三個詞豎排在第二頁正文裡——接管、撤換、移交處理。前兩個後面各跟了崗位編號和交接口清單。第三個只跟了四個字,後面什麼都沒有。不掛編號,不列清單,連句號都省了。

  樓下傳的是"斃了"。紙上寫的是"移交處理"。

  繼續翻。接管和撤換前頭壓著一組數字:

  

  截至十一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時,累計報告病例七千六百一十二例……死亡八百七十三例。

  桐嶺每十四個人里已經走了一個。

  通報後頭要求臨時封鎖部分泊位,涉桐嶺回船人員檢疫、消殺、靠泊全部提一級。楊濱湊過來掃編號:"三號泊又讓?"

  "讓。白魚嘴先壓,嘉餘留一格緩衝。"

  值班員跑上來補簽換崗單,氣還沒勻就拍在桌上:"人不夠了,再抽下頭要罵。下面消殺崗人手也缺,那些桐嶺回來的等半天了。"

  "罵歸罵,得照單子走。"於墨瀾把章子壓下去。

  座機響。齊玥從聯絡處打來,只一句:"桐嶺相關口風別亂傳,一律按通報文本。"

  擱回聽筒。樓下那些話早順著腳和嘴跑開了。

  宋美瑛上來補簽對外口交接單。

  她比平時來得早。於墨瀾抬頭的時候她已經在門邊站了一會兒了,目光剛從桌上那份通報收回去,收得不乾淨。


  衣領上沾了一點麵粉,干成薄片。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卡著原子筆,指根上有一層糊痂,洗過但沒洗淨。

  於墨瀾讓她重寫收發站那欄。她低頭改字,筆尖在格子裡拐了幾下才落穩。改完了筆還握著,人沒動。

  "我上來的時候從那條隊旁邊過。"她隔了兩秒才接著說,"我姐上個月還托回船的人捎了封信,說那邊控住了。"

  於墨瀾把蓋好章的單子遞還她:"你姐那頭,現在問不到真東西。桐嶺進出都卡著。先把手頭的活顧住。"

  宋美瑛接過單子。嘴角動了一動,又收回去了。

  她把單子收進文件夾,對齊才合上。走到門口腳步放緩了一拍,沒回頭,順著樓梯下去了。門口那股饅頭面氣很快散了。

  於墨瀾低頭翻回通報。宋美瑛姐姐來信說"控住了"。紙上印著"死亡八百七十三例"。兩句話之間隔著一個月,一個月夠死多少人,一封信走多久,紙上沒寫。

  他翻到排程冊,在備註欄寫了一句:桐嶺六號通報後,衛生審核或收緊,涉嘉余入庫需防延誤。

  下午核聯單、對窗口、簽回執。來辦跨區通行的人在門口排著,體溫條、所屬口、近三天碰沒碰過桐嶺回船的。程序多了一截,人慢了一截。有人嘟囔為什麼多了這一道,旁邊的人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於墨瀾起身去走廊透氣。二樓那扇窗還能看見樓下。早上那條隊散了,鐵欄杆還立著,地上消毒水的印子被人踩得一片糊。坐在地上的那個船工不在了,但他焐乾的那個圈還在水泥地面上。

  楊濱從樓下上來,手裡拿著一張通行條:"白魚嘴來了兩個人,蹭船過來的。分診站卡住了,在底下等著。"

  於墨瀾接過通行條。白魚嘴,三十來口人的小據點。上回去的時候坡上還有人拆藥箱,瘦高個指揮搬糧,雷振在院子裡守著柴油機。

  "其他人呢。"

  楊濱搖頭:"就這兩個。"

  於墨瀾下樓。分診站側廊里靠牆蹲著一男一女。男的穿工裝,兩條腿瘦到膝蓋骨把褲管撐出兩個尖角。女的抱著一個布包,布包不大,裡頭東西看起來硬。兩個人身上的消毒水味沁進衣服里,蓋不住。

  男的他不認得。女的也不認得。白魚嘴三十來個人,他那次只在坡上待了不到一個小時。

  "什麼時候來的?"

  男的抬頭,眼底下兩圈烏青:"六天前。先走路到中轉,再換船過來。走的時候還有五個人,路上又走了三個。"

  於墨瀾站在側廊里。

  "你們那兒有個修機子的。"

  女的抬起頭:"他早走了,走了三個月了。說是來渝都看病。"

  "後來呢。"

  "沒消息。走了就沒消息了。"

  於墨瀾回到調度台,把白魚嘴的排船劃掉了。

  傍晚,宋美瑛又上來了。

  補簽消殺附件。六號通報新增的條目,對外口每張在途提單都得補一頁消殺確認。她抱著一摞附件進門,胳膊底下夾著文件夾。

  手上的麵粉沒了。她中午回過家,換了件衣服,領口乾淨。她站在桌邊一張一張翻給於墨瀾簽,翻的動作比上午慢。簽到第四張的時候,於墨瀾看見她握筆那隻手腕內側有一道紅印。

  她沒有再問桐嶺的事。

  簽完最後一張,附件收齊,對角碼好,裝進文件夾。於墨瀾把章子遞迴去的時候說了一句:"通信那頭我幫你問一嘴,看有沒有桐嶺回船的人還沒走。"

  宋美瑛伸出去的手懸了一下。她看了他兩秒。

  "謝了。"

  她把章子塞進文件夾側袋,抱著紙出了門。

  齊玥從聯絡處過來,把新消殺順序貼到公告板:

  【回桐嶺船員單獨列隊。返港先測溫、後登記、再消殺。臨時取消共用洗消桶。】

  有人問為什麼又改。齊玥只回:"六號通報。"那人站在公告板前頭看了兩遍,罵了句麻煩,拖著腳走了。


  於墨瀾核完最後一頁聯單。六號通報還在桌上,紙涼透了,字比上午看的時候更短更硬。他帶上門準備下樓。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下面的腳步斷了。

  那個節奏他分得出來。宋美瑛今天上下樓那麼多趟,鞋底磨在水泥台階上的聲響有她自己的間距。

  人在半層樓梯上站住了,沒有哭聲,沒有別的聲音。三四秒以後,腳步重新落下去,一級一級往下走遠了。

  於墨瀾等那陣腳步聲聽不見了,才接著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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