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1月28日。
災難發生後第894天。
排程冊翻到桐嶺那一頁,聯單欄連著兩天空著。
於墨瀾用鉛筆在空格邊上畫了一道豎線。他確認過了,不是漏填。楊濱在對面核回執,老葛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填運力表,許傑還沒來。
手機嗡了一聲。
林芷溪。糧務署早班比港務早半小時,她這個點已經在崗了。
"品類券的表在改。不是調額度,要臨時停兌,說是七十二小時。通知還沒往外貼,但署里已經動了。"
於墨瀾看了一眼時間。上午九點四十。
他沒回,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門口來了人。
於墨瀾先聞到坡道上的風——柴油和藥漬曬乾後的澀味絞在冷空氣里,灌進走廊這一截。梁章靠在門框外側,沒進來。
外固定在工裝底下鼓著,把他上半身的輪廓撐歪了。從警備口走到這兒那段坡,呼吸還沒勻過來。
"出來。"梁章說。
於墨瀾起身走到門口。梁章就在門框外半步的位置,從工裝內側摸出一張紙,紙上還帶著撕本子留下的毛茬。
於墨瀾接過來展開。
正面鉛筆寫的,字很小,抄件格式,不是梁章的字。
【桐嶺封了。封鎖令三天前簽的。疫區劃定,出入斷絕,船隻禁行。死亡四位數,確數不詳。】
背面有字,於墨瀾把紙翻過來。
原子筆寫的,力道比正面重得多,有兩個筆畫把紙戳穿了,摸得到背面突起的兩個點。
"親眼看見。"
旁邊一個名字,他不認識。名字後面畫了個圈,圈裡寫"領航"。
"最後一班船出來帶的。"梁章靠著門框換了個姿勢,外固定卡著他,身子動得很笨拙。"紙跟文件袋走通信線,傳了幾手到我手上。"
於墨瀾把紙合上。
"還有一件事。"梁章壓低了聲。"我專門找人問了——大壩殘址那邊,缺口炸開以後水道改了方向,又被近距離炸過一遍。閘口往下游三十公里,沒有活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紙,看的是於墨瀾。
於墨瀾把紙還給梁章。
白魚嘴劃掉了,現在是桐嶺。排程冊上的節點一個接一個地斷了。
"芷溪剛來了消息。"他說。"糧務署在改品類券停兌的表。"
"操。"梁章下巴往回收了一下。
"你還有錢嗎?"於墨瀾問。
"我去不了。"梁章拍了一下外固定底沿。"你幫我捎,我身上沒帶多少錢。"
"行。下班去。你要啥回個消息。"
梁章把身上的現金掏出來,他只帶了二百鋼票。他一隻手搭上門框,撐著轉身,上半身先走,腰跟腿慢半拍。走了兩步後節奏才勻出來。
於墨瀾回到調度室。
楊濱和老葛都在。他把桐嶺和品類券的事說了。
兩個人的筆同時停了。老葛先抬頭,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許傑呢?"
"還沒來。你碰見他說一聲。"
老葛摘了眼鏡揉了一下眼角,戴回去,起身出了門。
楊濱擱了筆。於墨瀾看著他:"嘉余那邊在渝都的人,你幫忙通知一下。能通知幾個通知幾個,鋼票趕緊花完。我給你開外勤條。"
楊濱點了一下頭,起身往外走。到門口手機已經掏出來了。
調度室剩於墨瀾一個人,他拿起手機。
回林芷溪:
【桐嶺封了。別等下班,現在就去買。】
然後是徐強、喬麥、蘇玉玉、宋美瑛——該知道的讓他們知道。
手機扣在桌上。
嘉余那一欄有窗口,沒有新消息。陶濤出去第四天了。
他繼續核件,手比平時翻得快。
下午。許傑回來了,臉上帶著在外面跑了一中午的風色,進門先問了一句:"真停了?"
"真停了。"
許傑在位置上坐下,把工裝口袋裡的錢夾掏出來翻了翻,又塞了回去。
手機陸續響了幾聲。能動的都動了。徐強買了,喬麥出門了。蘇玉玉回了一條長的——南山棚膜昨晚又裂了兩塊,消毒的東西她那邊也緊,讓他碘伏多買。梁章發了個單子過來:退燒藥、紗布、碘伏、鹽,最後一句——撬棍有就順便。
宋美瑛沒回。
午後一點多,林芷溪的消息才回全:東西買了,鹽攤排了二十分鐘。他發出去不到一個小時,她就已經在外頭跑了。
交班的時候天色暗了下來。於墨瀾跟值班員交代完,從港務樓出來,沒走家屬區方向,直接往銅北拐。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截。
他從南頭進去。頭頂兩側樓的陽台互相擠著,天光只漏下一條。修鞋攤還在老位置,攤主兼賣打火機和乾電池,橫杆上掛著幾排布口袋。再往裡走,燈帶和充電燈把地面照出一段段的亮。
巷子裡人不多,和上周差不多。攤主們在原來的位置上,有的理貨,有的靠著牆縮著手。
於墨瀾沒有停,直接走到鹽攤前面。
"粗鹽。三袋。"
攤主從身後的麻袋口鏟了,鏟子刮著袋壁嚓嚓響。三隻塑膠袋擰緊遞過來的時候沉甸甸墜手,於墨瀾接過去往包底塞,肩帶勒了一下,背包整個墜下去一小截。
鋼票拍到檯面上。他拿了找零沒數,轉身就走。
藥攤。攤主戴著口罩坐在摺疊椅上,台面鋪著一塊舊床單,藥板、藥瓶、紗布卷碼在上面。碘伏大瓶的空了,只剩三個小瓶歪在架子邊上。退燒藥還有存貨,但比上周少了一排。
於墨瀾彎腰湊近台面,把退燒藥翻出來看了一下生產日期,拿了四板。感冒藥兩板、止瀉藥兩板。碘伏小瓶三個全要了。紗布兩卷,攤主從底下翻出來的,外頭那層包裝紙已經發黃。
"漲了?"他看到價簽。
"今早調的。進價漲了我也得跟。"攤主一樣一樣往塑膠袋裡塞,嘴裡嘟囔著把袋口紮緊推過來。
他把鋼票數好推過去。攤主揀了錢,沒找零。
藥袋塞進背包夾層,得放裡面,不能讓鹽壓著。碘伏的瓶子硌著後背,他調了一下位置才扣上搭扣。
雜貨攤。口罩三包,勞保手套一副,厚的。攤主是個瘦老頭,慢吞吞從底下那摞里抽出手套,帶出一股捂了很久的味。於墨瀾捏了捏膠面,厚度夠用,指尖沒裂口。旁邊掛著一排布口袋,他順手又拿了兩包壓縮餅乾和一點糖塊,硬邦邦的,塞進包側兜。
再往深處走。五金攤。檯面上碼得很緊——錘子、鉗子、鋼絲繩、束線帶。他從一排撬棍里挑了一根,長度從地面到小臂,鐵頭有磨痕但沒有鏽。握了一下,份量合手。又挑了一根短的,梁章要的。
"這兩根。再來一把刀。"
攤主彎腰從台面底下的鐵盒裡摸出一把彈簧刀,按了一下彈出來給他看刃。刃口亮著,沒用過。
於墨瀾點頭。掏錢。
自己那根撬棍別在包側用束帶卡住,梁章的用報紙卷了裹在包外面。刀夾進工裝內兜。
背包把後腰壓出一條硬棱,肩帶在鎖骨上磨出熱量。從鹽到藥到鐵器,全壓在一個包里,走起來每一步都能感覺到重心在後腰上晃。
錢花得差不多了,他往回走。
巷子變了。
從他走進來到現在不到二十分鐘。
鹽攤前面排了四個人。他進來的時候沒有隊。排頭那個人一口氣要了四袋,攤主鏟完,麻袋口矮了一大截。藥攤前面兩個人同時在掏錢,都是指著東西直接報數,不翻也不比價。
一個女的在搶退燒藥,攤主說漲了,她頭也不抬,把鋼票推過去。碘伏的位置,他十五分鐘前經過的時候小瓶還有三個,他買了,現在架子上連瓶子的印子都被人擦掉了。
新到的人走法不一樣。步子快,方向明確,到了攤前不挑不看,報東西、數錢、拿走。
消息到了。
錢夾從內兜摸出來。拇指貼著折口划過去。出門的時候夾子是鼓的,現在拇指一捏就觸到了兩麵皮——大票沒了,十塊的剩兩三張,夾在最外面。梁章那份也花在裡頭了。
藥攤前面,一個女人牽著小女孩在挑退燒藥。小女孩五六歲,站在攤台夠不到的地方。女人拿起一板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拿起另一板,並在掌心比了比。旁邊的人早就拿了走了,她還在比。
她把一板放回去了。
攤主報了價。女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疊鋼票數了幾張遞過去,剩的捏在手裡又數了一遍。
小女孩拽了拽她的衣角。"媽媽,還買別的嗎?"
"不買了。走吧。"
她們從於墨瀾身旁經過。女人握著那板藥,塑料殼嵌進了掌紋里。
於墨瀾從出口走出去。
背包墜著後腰,肩帶磨著鎖骨。他沿銅北到家屬區C段的路走。公交車都是滿載,迎面走路來的人比平時多,拎編織袋的,背雙肩包的,步子都很急。
到了C段樓下。大門右手邊的供應點圍了一圈人。鐵皮棚底下那幾張桌子,官方交換點的窗口已經拉了下來,私換攤還撐著,但檯面上的東西比平時少了一大截,有人在跟攤主講價,聲音比平時大。
空地上人也多。有人拎著東西上樓,有人空著手從樓道口出來朝外面趕。
上樓。
走廊里有味道。不是飯味,是石灰水拖地干到一半那股澀。從走廊那頭漫過來。
小雨開的門。她看了一眼他背上鼓囊囊的包,又看了一眼他的臉,把門拉大讓他側身進來。
"爸你怎麼也背這麼多東西。"
林芷溪在桌旁。桌上擺了一堆東西,她買的。
他把背包擱到地上蹲下來掏。鹽、藥袋子、碘伏、口罩……一樣一樣往桌上碼。最後把自己那根撬棍從側面抽出來靠在牆角,梁章那根裹著報紙的擱到門邊。
彈簧刀放進最裡面的抽屜。
小雨蹲在旁邊幫他掏包底,摸出淨水片的包裝盒。"這個也買了。"
"收起來。"
兩個人的東西合到桌面上,快堆不下了。大瓶碘伏是林芷溪買的——他去的時候大瓶已經沒了。
"你去得早。"
"你發完消息我中午就去的。署里上午把券的事定了,我請了半小時假。先去供應點把鹽和電池買了,然後跑銅北買藥和吃的。"
兩個人把自家的東西往柜子里收,小雨蹲在旁邊遞,鹽和藥塞最裡面,口罩碼上去,衣服蓋回去。
"走廊上那個味好重。"小雨說。
"剛拖過。"林芷溪把櫃門合上,手在門板上停了一下。"下午署里接了通知,入戶複測明天從我們這片開始。讓提前備隔離配給。"
於墨瀾手裡還捏著一包口罩。
隔壁傳來一聲小孩咳。乾的,短的,隔著牆只剩一個悶悶的輪廓。
林曉這幾天一直在咳,白天隔著兩扇門也聽得見。
小雨在門口站住了,側著頭聽了一下。
今晚這聲比前兩天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