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1月29日。
災難發生後第895天。
於墨瀾在繫鞋帶的時候聽見了腳步。
不是一個人的。三個,也許四個,鞋底踩在走廊水泥地上節奏齊、間距勻,中間夾著東西碰在一起的輕響——金屬扣,或者箱子上的提手。
林芷溪從廚房探出頭,兩個人對了一眼。
小雨也醒了,她穿著睡衣站在林芷溪身後,眼睛還沒全睜開。
於墨瀾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道縫。
三個防護服站在隔壁宋美瑛家門口。白色連體,面罩,手套。
最前面那個抬手敲門。
三下。指關節扣在鐵門板上,聲音硬、短,隔著兩米也感覺到力度。
門從裡面開了。
宋美瑛站在門後,頭髮沒梳,眼底的暗色不是一晚上積出來的。
"入戶複測。家裡人都出來。"
他們進去了。門合上。
於墨瀾站在自家門口。
走廊里只剩消毒水的底味和水管偶爾咔一聲的金屬響。兩扇門之間不到三步。
小雨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手指捏著他工裝的後擺。
他聽著。
聽不到什麼。就是這一點讓人繃著。
採樣箱開合的聲音,對講機按下去嘟了一聲又鬆開的聲音。然後是一段沒有聲音的空,長得不正常。
門開了。
最前面那個防護服側身出來,對講機貼在面罩邊上說了一段話,聲音悶在罩子裡聽不清。後面跟著林曉。
林曉穿著拖鞋。他的頭髮被枕頭壓得一邊翹著,臉上沒有表情,沒哭沒鬧,像還沒完全醒。他胳膊底下夾著一件外套,沒穿上。
宋美瑛從門裡跟出來,手裡拎著一雙球鞋。
她蹲下去。林曉扶著牆站住了,宋美瑛把拖鞋脫掉,球鞋一隻一隻套上去,手指繞著鞋帶打結,打了兩圈繫緊。防護服站在旁邊等著,沒催。
系好了。宋美瑛站起來。
"我跟著去行不行。"她說。"他才六歲。一個人他不行的。"
"不行。隔離點不允許陪護。"
"送去哪兒?"
"統一安排。"
"隔離多久?"
防護服沒有回答這一句。樓下上來一個人,提著採樣箱,采了樣,封管,帶著箱子先下去了。兩個防護服讓林曉跟他們走。
宋美瑛往前跨了一步。"他早飯還沒吃。"
沒有人回她。
第三個防護服遞過來一張紙。
"家屬居家隔離。三天。不出門。"
宋美瑛接了。紙在她手裡微微抖。
一個人帶著林曉往樓梯口走,腳步經過一層聲控燈就亮一層。於墨瀾站在門口看過去——宋美瑛跟到了樓梯口,一隻手撐著牆,目光隨著那個白色的影子一層一層地往下落。
亮到一樓。單元門響了。
然後就沒聲了。
宋美瑛慢慢轉過來。她看見於墨瀾,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她沒說話。
身後小雨的手指還捏著他的後擺。於墨瀾感覺到那個力度——捏得很緊。
留在樓道里的那個防護服把封條貼在宋美瑛家門上。白紙,紅章,橫在門框和門板之間,兩端拿膠固定。貼完了,轉身看向於墨瀾。
"這一戶也測。家裡幾口人。"
"三口。"
"都在?"
"都在。"
於墨瀾把門推開。防護服進來。
林芷溪站在桌旁。小雨跟在於墨瀾後面進來,穿好了衣服和鞋,站在門口。
額溫槍按上林芷溪的額頭。嘀。
"三十六度五。"
筆在表格上劃了一道。
然後是小雨。防護服走過去,槍口抬起來。小雨沒退,但她兩隻手握著拳頭。
嘀。
防護服低頭看讀數。
於墨瀾的手擱在門框上。
"三十六度三。"
筆又劃了一道。
最後是他。槍口按上額頭,冰的。嘀。
"三十六度四。都正常。"
防護服在夾板上簽了字,從包里掏出一張綠色貼紙貼在門框上——"本戶已測"。然後走了。鞋底聲順著走廊往下一戶移過去。敲門聲又響了。
於墨瀾關上門。手從門框上鬆開來,指甲里卡著一小片漆皮。
林芷溪端著暖壺站在原處。小雨在裡屋門口,手鬆開了,垂在身側。三個人站著,沒人先說話。
小雨先開口。"林曉送去哪了?"
"不知道。"於墨瀾說。
小雨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了。她轉身搬了凳子坐到桌前,把昨晚沒寫完的字翻開了。學習班已經停課了,據說方老師也被帶走隔離了。她的筆在紙上劃,但速度比平時慢。
"上班了。"於墨瀾說。
出門。路過宋美瑛家的門,封條貼著。門把手上掛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裡面一小瓶消毒噴霧和一張折著的紙,紙角露出來印著"居家隔離告知書"幾個字。宋美瑛沒拿。門縫底下沒有光。
C段樓下空地,配給站品類券窗口的鐵門拉了下來,底沿掛著一把新鎖,旁邊貼著手寫告示:暫停兌付,恢復時間另行通知。基礎口糧窗口開著,隊伍拐了一個彎。
爬梯坎,進港務樓。
楊濱比他先到。
"樓下早上差點出事。有人不知道品類券停了,在窗口罵了幾分鐘,還要砸玻璃。聯防的人來了才走。"
於墨瀾坐下翻排程冊。嘉余窗口沒有新報碼,桐嶺的聯單又少了。
他核了一上午的件。下午交班。
回家屬區C段,推開門。
林芷溪在桌前。桌上一隻布袋,袋口敞著。旁邊櫃門開著,昨天碼好的東西被翻動過,少了一截。
"美瑛中午發消息了。"林芷溪說。"鋼票從門底下塞過來的,讓幫忙買東西。"
"你去了?"
"下班去的。灰攤價翻了,退燒藥賣光了,鹽也漲了快一倍。她給了八百塊錢,只夠買這些。"
布袋底下:一包口罩、粗鹽一小袋、一些能吃的。
上面又壓了一層,於墨瀾看出來了,是自家柜子里勻出來的,差不多三分之一。
她沒有問過他。
於墨瀾看著柜子。昨天兩個人趕著窗口搶回來的東西堆在桌上放不下,現在薄了一截。
隔壁門上貼著封條。
"我去送。"
林芷溪拿起布袋出了門。
她敲了兩下。很輕。
門從裡面開了一道縫。封條從門板那側掀起來一角,膠帶翹著。宋美瑛在門後面。燈開著,屋裡的光從門縫漏出來,在走廊地面上切出一條亮線。
林芷溪把布袋遞進去。
"美瑛,你的東西都在裡頭。物價翻倍了,我們自己的我勻了點進去。"
聲音很低,於墨瀾站在自家門口,只聽到幾個散的詞。
宋美瑛接了,然後說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林芷溪回來了。門合上。封條翹著的那個角被門帶回去了,貼回了門板,但沒有貼平。
"接了。她說謝謝。"林芷溪把鞋蹬了蹬,走到桌前擦了一下手。
"她怎麼樣。"
"燈開著。人還行。"
晚上三碗粥。
小雨端著碗在裡面,坐在小凳上吃。於墨瀾和林芷溪在桌上吃。
粥比昨天稠,林芷溪熬的時候多放了一把米。明天開始得省了。
小雨吃了兩口,擱下碗。
"爸。宋阿姨一個人在那邊吃什麼?"
"送過去了。夠吃幾天的。"
小雨點了一下頭,又端起碗。她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最後貼在碗壁上的那點米糊也用勺子刮乾淨。
吃完。燈關了。
過了很久。
隔壁傳來聲音,拳頭扣在牆面上。一下。兩下。
然後是宋美瑛的聲音。貼著牆傳過來。
"於哥、嫂子。幫我問一下,林曉送去哪了。"
屋子裡暗著。於墨瀾睜著眼,林芷溪的呼吸在身邊,不勻——她也醒著。
他們沒有出聲。
他知道小雨也聽見了。
牆那邊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