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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婚宴

2026-04-15 20:12:05 作者: 扮貓吃大豬

  2029年12月4日。

  災難發生後第900天。

  管理處門口這天比平時更擠。

  於墨瀾陪何妙妙和楊濱過去的時候,樓梯口那隊人已經排到拐角。前頭是來補登記卡的,後頭有抱著表來的,也有空著手先來問流程的。窗沒全開,走廊里消毒水味和人身上的熱氣混在一起,悶得人額角發黏。

  牆邊那張長桌還是上次那張,桌角平碼著空表、回收紙和印泥盒,值班員一邊蓋章一邊喊下一個,嗓子已經有點發啞。

  上回來是給梁章補一張護衛申請單。今天還是這棟樓、這條隊、這股味,人換了位置。

  何妙妙把圍巾往下扯了一點,手裡捏著三張紙。楊濱站她旁邊,袋子挎在肩上,裡頭裝著身份登記卡、確認函和配給合併申請表。兩個人都沒說太多。平時在各自崗位上,他們幹活利索,話都落得快,今天反倒都慢下來。隊往前挪半步,他們就跟著挪半步。

  何妙妙低頭把紙又理了一遍,理到第三回時,楊濱伸手把最上頭那張抽出來,順手對正了邊。

  "你別老揉。"他說。

  "我手上沒事。"

  "你再揉,字都讓你揉糊了。"

  何妙妙抬頭瞥他一下,嘴角往上動了一點,倒真把那張紙放平了。

  隊挪到窗口前時,值班員先看身份登記卡,再看工作單位確認函。調度台這邊要於墨瀾簽,聯絡處那邊齊玥已經先把章補好了。值班員把兩張紙抖開,照著姓名、所屬口、登記編號一行行往下對。

  "合戶後暫不一定分到同住。"她提醒。

  "知道。"楊濱說。

  "後勤排宿舍得等。"

  "知道。"

  他話還是那樣短。值班員也不再多講,把印章在印泥盒裡壓實,往紙上重重一摁,紅印落下去,邊沿很清。何妙妙盯著那塊紅印看了兩秒,確認沒洇開,才把氣慢慢吐出去。

  窗口旁邊那面公告欄擠著三張紙,並排貼著。楊濱把手裡的袋子換了只手,目光往那邊掃了一下。

  

  左邊是婚姻登記公示,中間是死亡登記公示,右邊是新生兒登記公示。回收紙印的,墨淺,得站近些才看得清。於墨瀾的視線從何妙妙手裡的表往旁邊移過去,先掃到右邊那張:本月新生兒登記,二名。

  下面是兩個名字,兩個出生日期,兩對父母姓名。

  他沒立刻挪開眼睛。

  中間那張,死亡登記公示,字體更小,名字一行行往下排。他沒有專門去找誰,但也沒有快速離開。

  走廊里隊還排著,前頭有人來補婚姻登記,後頭也有人抱著死亡註銷單等位置。

  何妙妙把表裝回袋子裡,動作快了些。

  等三個人從窗口邊退開,她忽然說了一句:"就這?我頭髮今天白梳了。"

  楊濱手上正拎著她那隻袋子,聽見這句,先抬眼看她。

  於墨瀾也沒接話。

  何妙妙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住:"早知道這麼快,我該把午飯帶上來,排這半天,結果簽個字就完了。"

  旁邊等著的一個女人聽見,忍不住也笑了笑。值班員從窗口裡念叨:"你們已經算快的了,旁邊那個還差單位章。"

  何妙妙把圍巾一攏,沖裡面點下頭:"那我們不礙事兒了。"

  她說完就讓開,腳步也跟著輕了。楊濱仍舊走她旁邊,袋子一直拎在手裡。

  出了管理處,風一吹,樓里的悶氣一下散開。何妙妙站在台階邊,把袋子從楊濱手裡抽回來,又重新確認了一遍裡面那幾張紙。紙沒裝回袋裡,她就不踏實。楊濱也不催,由著她看完,才說:"行了,走吧。"

  "我就再看一眼。"

  "你剛都看第三遍了。"

  "那不是還沒下樓麼。"

  楊濱沒吭聲。於墨瀾站在旁邊,聽見她這句,反而覺得比剛才那句"頭髮白梳了"更像她。嘴比腦子快,手卻比嘴更細。


  分手前何妙妙把晚上聚的地點和時間又說了一遍:港區西側背街,喬麥摸到的那間空館子,傍晚六點後,誰先到誰起灶。於墨瀾點了一下頭。三個人各自散了。

  白天各自上班。

  傍晚天黑得早,冬天五點出頭樓底下就只剩一截灰白的光。何妙妙和楊濱先往背街去了,她中午回B段取了布兜和借來的檯燈,東西都在手上。

  於墨瀾從調度站出來,林芷溪和小雨已在C段一樓等著。喬麥把電瓶車從走廊里推出來,說路不遠,捎帶小雨。徐強也從隔壁那棟樓過來。

  館子在巷子深處,門臉矮,靠牆橫樑上掛著一塊褪色招牌,字只剩幾筆輪廓,橙紅的,辨不出全貌,不亮燈從外頭根本看不出來。喬麥把電瓶車推到館子後面靠牆的死角,拿一塊舊蛇皮袋蓋上。"不藏好,出門就沒了。"

  於墨瀾進門時愣了一下。

  館子不大,原先大概坐四張桌,靠窗那幾把椅子已經摞開,兩張桌子拼在一塊,桌面擦過了,凳子夠坐。

  何妙妙和楊濱比他們早到了半個多鐘頭,沒用原來的後廚,直接在收銀台上架了一個卡式爐,已經有鍋燒著。空調機殼積了一層灰,厚得像毛氈。

  徐強把一隻折好的紙包直接遞給何妙妙:「恭喜。」

  何妙妙接過來,捏了捏,翻開一角——裡頭整整齊齊幾張鋼票,折得很整,還是新票。她捏著那疊東西,抬頭看了徐強一眼,說了一句:"強哥你這也太正式了。"

  徐強已經往桌邊走去找位置坐了。

  蘇玉玉從南山趕過來,到得晚一些,她進門直接把帶來的蔬菜拎給何妙妙,幫何妙妙守著鍋。

  齊玥和許傑是一道來的。

  齊玥進門掃了一眼牆上的菜單,把手上的東西擱到案台邊,去找何妙妙搭話。許傑比她慢半步進來,把帶來的一樣東西推給楊濱,拍了拍楊濱的肩膀。楊濱接了,兩個人站了一會兒。

  梁章來得最晚,外固定還在,進來掃了一眼四周,懷裡夾著一隻布袋,往桌中間一放:

  "銅北那邊翻到的,正經貨,別客氣。"

  裡頭是一小包果脯,紙疊得很緊,拆開能聞到甜味。災後這東西根本沒有穩定渠道,按現在大米七十塊錢的行情,這一包在灰攤上值多少,沒人算也沒人問。

  他又看了一圈:"這地兒哪來的?"

  "喬麥找的。"何妙妙說。"問了主人,主人沒意見。"她手背往空調機殼那邊一指。

  小雨兩隻手捧著東西,很小心,放到桌上:一對白瓷馬克杯,配套的,釉面完整,沒有磕角,杯身上印著情侶花紋。

  小雨想說點什麼場面話,到一半又收住了。何妙妙把那對杯子翻過來看了看,說了一句:"比我現在用的還好看。"小雨這才算找回點底氣。

  小雨落了座,往旁邊湊去問:"喬麥姐你帶了啥?"

  喬麥把手往背後移了一下,沒答:"等會兒。"

  人齊了,何妙妙招呼落座。檯燈擱在桌中間,光不強,把這一小塊地方捂住了,再遠的就管不著。窗簾拉嚴了,防止光透到街面上。

  屋裡比外頭暖,玻璃上起了一層薄霧。

  卡式爐上架著兩隻鍋。大鍋煮著面,湯底是雞骨頭熬的,沒肉。油花一圈一圈往外走,面里切了臘肉丁和干豆腐條。小鍋里燜著紅薯雜糧飯,飯面碼了一層切薄的午餐肉片,邊角微焦,油滲進飯粒里。

  小雨湊過去聞了一下鍋沿,退回來的時候眼睛亮了。

  蘇玉玉帶來的菜她已經收拾好了。一把青菜、幾根白蘿蔔,南山棚子裡的。十二月能見著新鮮菜葉,比肉還難。她把青菜擦淨,在麵湯里燙了一遍,變色就撈,分到每人碗裡墊底。蘿蔔切薄片,拿鹽醃了一小碟,擱在桌中間。

  "先吃菜,面再滾一會兒。"蘇玉玉說。

  林芷溪接過碗看了一眼菜葉:"棚子裡的?"

  "最後一茬了。入冬以後就只剩存糧了。"

  齊玥用筷子挑起一片菜葉,對著檯燈光看了一下:"沒斑。"


  蘇玉玉嗯了一聲:"這一批運氣好,黑雨沒趕上。"

  第一杯酒是梁章倒的。除了小雨,每人杯底蓋了一層。輪到楊濱時,梁章故意把瓶口往下多送了一截,給他添了半指:"今天別跟我說喝熱水。"

  楊濱端起來,先碰了一下桌沿,對大家舉了一圈才喝。酒進嘴時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何妙妙坐旁邊看見,來了一句:"不行你就別硬咽。"

  "能咽。"

  "那你皺什麼。"

  "嗆。"

  她聽完先笑,笑得肩膀都動了。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笑了一聲,屋裡的氣一下鬆開了。

  面煮好了。何妙妙一碗一碗往外盛,楊濱在旁邊分飯。十一個人的量分兩輪,先面後飯。何妙妙給每碗面上鋪了幾塊臘肉,輪到自己那碗只擱了兩塊。楊濱看見了,夾了一筷子肉撥過去。何妙妙瞪了他一眼,沒撥回來。

  鍋邊熱氣往上躥,有一滴凝水落在桌沿上,梁章拿袖子一抹。十一個人圍著兩張拼起來的桌子,膝蓋碰膝蓋,筷子碰筷子。

  現在兩口鍋就是婚宴。但雞骨頭湯的油花在燈底下泛著光,臘肉的咸香從碗裡往上走,這個冬天裡能聞到這股味的人,全國都數不出幾桌。

  許傑悶頭吃了幾口,嚼著臘肉點了下頭:"實在。"

  "灰攤上找了半天。"何妙妙說,"就剩那一條了,攤主還跟我還半天價,還好買的早。"

  "花了多少?"梁章問。

  何妙妙朝楊濱努了一下嘴:"問他。錢是他出的。我去的。"

  楊濱低頭吃麵,當沒聽見。

  許傑把碗裡的麵湯喝乾淨,放下碗,從兜里掏出個紙包拆開給大家看。兩小包茶葉,紅紙裹著,疊得很緊。"我媽讓帶的。她說結了婚得喝茶。"

  楊濱頓了一下:"替我謝阿姨。"

  許傑擺了下手,把茶葉推到楊濱那邊。

  齊玥吃得慢,筷子夾菜的間隔比別人長。何妙妙端著碗路過案台時,拿起齊玥擱在那兒的東西翻了翻——一支簽字筆,藍的。

  "又是藍的。"何妙妙拔開筆帽看了一眼。

  "聯絡處發的。存貨就這顏色。"齊玥端著碗,沒抬頭。

  "你是不是這輩子只認藍色?"

  齊玥喝了一口湯,答了一句不沾邊的:"湯底不錯。骨頭熬了多久?"

  何妙妙被她岔開了,愣了一下才回:"一個多鐘頭,楊濱盯著火。"

  梁章嚼著果脯,忽然拿筷子往徐強那邊一指:"我說老徐,人家今天都辦了。你跟蘇老師什麼時候也去排個隊?"

  徐強手裡的筷子沒停,頭也沒抬。

  蘇玉玉正喝湯,勺子在碗沿上頓了一下。

  何妙妙立刻接上:"對啊強哥,管理處窗口還能辦呢,萬一哪天——"

  "你管得太寬了。"徐強說。

  "我今天結婚,多管一回怎麼了。"

  梁章在旁邊嘿了一聲。

  蘇玉玉把碗放下來:"南山到港區隔半座城。他修他的船,我種我的地。辦了也住不到一起去。"

  小雨低頭扒飯,眼睛往蘇玉玉那邊瞟了一下,又收回來。




  「我們歲數大了,儀式感沒那麼強。」徐強說。

  何妙妙張了張嘴,這回沒接。

  飯添了第二輪。梁章和徐強說了幾句舊塢那邊一條船殼要換板的事,後來話頭斷了,就停了。蘇玉玉和林芷溪聊了兩句南山這陣子的棚膜和凍害,蘇玉玉說得細,林芷溪聽得仔細,偶爾插一句問減產比例。


  小雨端著碗,把臘肉湯拌到飯里吃,一勺一勺很慢,在拖時間。於墨瀾看了她一眼,明白吃完這頓,下一回再碰著這個味不知道什麼時候了。桌上坐了十一個人,凳子剛好夠。要是小滿在,會擠在小雨旁邊,碗擱膝蓋上吃。

  何妙妙話最多,一會兒學今天值班員從早喊到下午嗓子劈了的樣子,一會兒又說楊濱簽字的時候臉比她還繃,跟欠了誰一袋米一樣。楊濱在旁邊低頭吃,聽見說到自己,才回了一句:

  "你別說得像我被抓去按手印。"

  "那你板著臉幹什麼。"

  "前面那人把印泥盒碰翻了,我怕你也翻。"

  何妙妙一口面差點嗆住,拿筷子尾去點他:"你就不能挑句好聽的。"

  小雨在案台邊收空碗,聽到這裡輕輕笑了一下,沒插大人話。她把自己碗裡最後一塊午餐肉夾起來,放到喬麥碗裡。喬麥低頭看了一眼,沒夾回去。

  喬麥挨著小雨坐在最角落,背靠牆。她抬起頭,目光在何妙妙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楊濱臉上,不長,然後低下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繼續吃。

  吃到後半段,喬麥找了個何妙妙身邊空下來的時機,把手裡東西往她掌心裡一塞,轉頭繼續吃。

  何妙妙低頭看了一眼,先沒有表情,然後抬起頭,臉有點紅,喬麥已經不看她了。

  於墨瀾正好看見了,把目光收回碗裡。

  梁章把剩的酒底子全分了,自己只沾了沾嘴,說胸口沒好,還得吃藥。鍋底只剩一點麵湯,何妙妙分進最後幾隻碗裡。

  散場收拾的時候,林芷溪順口問了喬麥一句:"你帶了什麼來?"

  喬麥瞄了一眼小雨,說:"氣球。"

  林芷溪轉回去幫忙收拾鍋了。

  於墨瀾想起那天搜樓,喬麥從隔壁屋出來時往外套口袋裡塞了一樣扁的東西,他當時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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