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2月14日。
災難發生後第910天。
林芷溪到糧務署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已經全開了。
她經過蔣素雲的位子,腳步慢了。桌面是空的,台面被人用濕抹布來回抹過,中間還留著沒幹透的水痕。抽屜半拉著,裡頭什麼也沒有。筆筒原來放的地方留了一個淺色的圓印,周圍落了灰,圓印沒落,乾乾淨淨。
黑皮的覆核登記簿不在了。蔣素雲每天九點之前會把那本簿子攤開,翻到當天的頁碼,用夾子別住。
對面的趙姐坐著,林芷溪走過去的時候她抬了一下頭,沒出聲,又低下去了。
林芷溪在自己位子上坐下來。桌上多了一摞東西——標準的配給核銷聯,右上角有編號,日期是月初的,不是她的件。她認出那個摞法,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頭,邊角對齊,蔣素雲碼東西一直是這個習慣。
二十多份。什麼時候搬過來的不知道,她進門的時候就已經在了。
同一個早上,於墨瀾出門的時候台階上全是冰。夜裡下了凍雨,不是黑雨,沒有酸味,就是冷,冷到鐵把手上裹了一層,擰兩下才擰開。
小雨跟在後面。學習班上個月就鎖了,凍雨天哪兒也去不了,於墨瀾讓她跟著來港務樓。兩個人走下坡道的時候小雨踩到一塊冰殼上腳底打了一下滑,於墨瀾伸手拽了她一把。她站穩了,低頭看了看那塊冰,拿鞋跟碾了一下,沒碾碎,抬腳繼續走。
到港務樓,調度室里老葛已經在了,排程冊攤著。於墨瀾掛了外套坐下來,嘉餘十四號那一格里是他自己的字。
小雨在調度室門口站了一下,往裡掃了一眼,沒進去。楊濱剛從走廊過來,褲腳濕的,在門口跺泥。
"楊濱哥。"
"喲,今天也來上班?"
"學習班關了。"
"那你先坐那邊畫畫,我忙完了帶你去看船。"
小雨拉了張凳子坐到走廊拐角的窗台邊上,從兜里摸出鉛筆和一張折過的紙攤在膝蓋上。窗外是碼頭,纜樁、棧橋、二號泊空著的泊位。她一筆一筆地描,凍雨在窗玻璃外面落著,打在鐵欄杆上沒有聲音。
上午齊玥從聯絡處來了,條子擱在於墨瀾桌上。
"嘉余改期了,江面能見度不行,船沒出,最快十七號。對方同意。"
於墨瀾把十四號劃掉,旁邊落了"17"加了個問號。嘉余的煤柴十二月六號還剩二十天的量,到今天過了八天;常湘等著鹽和工具才發燃油,燃油大部分是回渝都的。這一推,整條線跟著推。
齊玥走了,老葛在窗邊核回執。於墨瀾搓了搓手繼續往下排。正常的一天。
糧務署那邊不正常。
林芷溪沒有先動那摞覆核件。她打開自己手裡昨天沒對完的兩份,從第一欄開始,數字對數字,章對章。辦公區不大,兩排桌子隔著一條過道,平時這個時候蔣素雲應該在對面坐著了,黑皮簿子攤開,左手翻件右手對欄,嘴裡嘟囔一句"又錯了",聲音不大但隔一張桌子聽得到。
今天對面只有一張擦過的桌面,水痕幹了。
趙姐一上午沒跟她說話,旁邊幾個位子的人也沒有。有人去倒水經過蔣素雲的桌子時繞了一步,那一步踩得很輕。
對完自己的件,林芷溪把手放在那摞覆核聯上面,紙是涼的。她翻開第一份、第二份、第三份——右下角的簽收章歪了一點,蔣素雲蓋章從來不看位置,按下去就鬆手。
翻到底,底下壓著半頁紙。不是覆核件,紙小一號,字印得密,右下角一枚紅章。
【蔣素雲,糧務署覆核組負責人。因嚴重失職、配給物資虧空,依戰時紀律處置。】
林芷溪的手停在紙面上。
通報被壓在二十多份覆核件底下,摺痕是覆核件的重量壓出來的,從左上角斜到中間,經過"蔣素雲"三個字的正上方。她把通報抽出來平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翻過去扣在桌上,字朝下。
她重新拿起那摞覆核件。第一份,簽名欄兩行,第一行印著"覆核人 蔣素雲",黑體,邊角清楚,沒有劃掉。第二行:"接續覆核",空白。
林芷溪拿起筆,在空白處簽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份。
簽。
第三份、第四份。
二十多份里蔣素雲的名字一模一樣,她自己的名字在變——頭幾份簽得大,後面越來越小,到第六七份的時候字縮到了格子右下角,筆畫擠在一起。
簽到第十二三份時她把筆擱下來,伸手把扣著的那張通報翻正看了一眼,又翻回去扣上,才拿起筆繼續簽。
趙姐在對面翻了一頁件,整個辦公區里只有紙在響。
林芷溪從兜里摸出手機,桌面底下,膝蓋上方,屏幕亮了。她打字。
【蔣姐沒了。】
發出去。手機塞回兜里,拿起筆,拉過下一份。
蔣素雲,接續覆核,空白。簽。
調度站走廊拐角的窗台邊,小雨畫完了碼頭。纜樁畫了三個,棧橋的線拉歪了,她沒擦。
二號泊是空的,她在泊位的位置畫了一條船,甲板上站著幾個小人。畫出來的,不是真的。
楊濱忙完了一截過來找她。"走,帶你去看看。"
兩個人到閘口外面,凍雨停了,棧橋面上還是濕的,楊濱沒讓她上去。小雨站在鐵門邊,手指勾著門框上的橫條,往江面上看。霧比上午薄了,下游停著一條駁船,船身編號讓水汽糊了。
"那條船運什麼?"
"什麼都運。糧,工具,藥,人。看排的什麼。"
小雨看了一會兒,甲板上沒人。
"楊濱哥,你結婚以後跟以前有什麼不一樣?"
楊濱轉了一下頭。"什麼不一樣?"
"就是……有什麼不一樣。"
他想了想:"回家有人了。"
小雨沒再說話。兩個人往回走,經過徐強那邊她探頭看了一眼,門鎖著。
調度室里於墨瀾的手機響了一下。
他正在南山那條線的備註欄里寫字,左手把手機翻過來。
林芷溪的消息。
【蔣姐沒了。】
於墨瀾盯著屏幕。原子筆還頂在備註欄的紙面上。
蔣素雲。糧務署覆核組的,林芷溪的上級,比她年紀大,上個月還幫她倒過一次班。
他打了四個字回過去:【怎麼回事。】
過了一分多鐘。
【通報 失職 虧空】
沒有標點,三個詞擠在一塊。於墨瀾能想到她在辦公區里發消息的樣子——手機壓在桌面底下,一邊簽件一邊敲字。
走廊那頭傳來小雨的聲音,遠遠的,在跟楊濱說什麼,隔著一道門聽不清。
楊濱的頭從門口探進來:"於哥,桐嶺回執催不催?"
"催。"
楊濱縮回去了,走廊里他跟小雨說了句什麼,小雨笑了一聲。
於墨瀾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備註欄那道洇出來的墨線已經粗了,他把筆尖挪到旁邊補了一個橫槓,然後一欄一欄往下填。
下午何妙妙送來兩份回碼,桐嶺催件回執也到了,於墨瀾核了簽了夾進排程冊。窗外的霧散了一些,碼頭上兩個裝卸工彎著腰檢查棧橋面。
於墨瀾簽完最後一份,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屏幕上還是那幾條消息,他把屏幕按滅了。
小雨走到調度室門口的時候他正站起來收東西。
"爸,我畫了你們的碼頭。"
她把紙遞過去。於墨瀾接了,低頭看了一下。纜樁,棧橋,一條畫出來的船,船上有人。
"畫得不錯。"
小雨把紙收回去塞進兜里。
下班。兩個人出了港務樓,冰沒化,天暗得早。上樓的時候宋美瑛的門關著。
進屋,灶台涼的。於墨瀾坐下來,小雨把畫紙掏出來擱在桌角。
林芷溪進門的時候天全黑了。外套肩上沾著水漬,一路沒幹。她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蹲下去換鞋。
於墨瀾看著她的背影。
"芷溪。"
她沒回頭。
"通報上怎麼寫的?"
林芷溪站起來,背對著他。鍋擱上灶台,水龍頭擰開,水聲把屋裡的安靜蓋住了。
"嚴重失職,配給物資虧空,戰時紀律處置。"
水灌滿了鍋她關了龍頭,屋裡又靜下來。
"死了嗎。"小雨的聲音從桌邊傳過來。
兩個人都沒接。
林芷溪把面下了鍋。她站在灶台邊,手撐著台面,肩膀繃了一下又鬆開了。
"上個月蔣姐跟我說過一回,說差了一截,不知道差在哪兒。"她沒回頭,"我跟她說往上報。"
於墨瀾沒有接話。
"今天她桌上的東西全搬到我這邊了。二十多份覆核聯,她的名字印在上面,我的名字簽在她下面。"
面撈出來,分三碗,端上桌。
三個人坐下來吃。小雨吃了幾口,抬頭看林芷溪——她低著頭,筷子在動,碗裡的面沒怎麼少。小雨又看了一眼於墨瀾,他的筷子架在碗口,沒夾。
小雨低下頭,用筷子從自己碗裡挑了兩根鹹菜搭到林芷溪碗邊上。
吃完了,碗擱在桌上。
"媽,你明天還去嗎?"小雨問。
"去。"
小雨把三隻碗摞起來端到灶台邊,拿水瓢把碗一隻一隻沖了,擦乾倒扣在邊上。
然後她回到桌邊,拿起彩鉛筆,翻開畫紙的空白面,又畫了一條船。畫完了甲板,鉛筆舉起來,停了一會兒,沒往上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