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2月17日。
災難發生後第913天。
桌面上抄紙摞了七八張。
何妙妙最後一次上來是四點多。窗外天在發白,日光燈管在天色里顯得黃了。
於墨瀾靠著椅背。排程冊翻到桐嶺那一欄,半頁數字是他夜裡填的,原子筆的油墨顏色深淺不一——前面幾行是何妙妙第一批抄紙上的數,後面的是凌晨陸續追加的。死亡數從兩位數跳到了三位數,中間斷了兩次信號,斷的地方他打了括號。
六點過,老葛來了。他進門掃了一圈,看到於墨瀾在。桌上攤著抄紙,沒蓋的暖壺,翻著的排程冊。他在於墨瀾對面坐下來。
於墨瀾把夜裡的事說了:桐嶺倉庫區起火,聯防簽了凍結令,全線運力凍結。聯防的人來接管,在港運力的底要先清出來——哪些船在泊,哪些在航,出港的去了哪,都得對得上帳。
老葛翻開排程冊開始清點。
楊濱八點到。於墨瀾讓他去閘口值班室把昨夜的出入記錄借過來,裝卸口的單子也帶一份。楊濱帶回來以後兩個人隔一張桌子坐著,在泊的、在航的、出港的,一條一條往清點單上填。
在泊船逐條過完。翻到出港記錄——
零點之後到現在,就一條:銅運1087。閘口記的解纜時間01:15,調度冊上寫的是00:15。中間隔著凍結令。
老葛筆尖停在那一行旁邊。
楊濱在對面,手沒停。
過了幾秒,老葛落了兩個字:待核。翻過去,繼續往下。
上午九點出頭,樓下柴油機倒車,地板跟著震了幾下。第一批桐嶺方向的轉運船靠了港。
於墨瀾走到窗口。
三號泊,一條改裝過的駁船吃水很深,橫著擠進泊位,纜繩甩上樁耳。跳板搭好以後人開始往下走。排成單列,每個人隔兩步。
檢疫點設在棧橋末端。兩張摺疊桌,三個穿白大褂的人。下來一個,登記一個,消殺一個。隊伍經過的時候抬一下手臂,腋下和領口各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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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的都能走。全是青壯年,男多女少。有的背著東西,有的空手。
於墨瀾看了兩分鐘回到桌邊。凍結令停了常規調度,但桐嶺方向應急船次開著,排程要他來排。哪條船去接人,哪條裝物資,泊位怎麼倒,他在紙上畫方塊和箭頭。
中午過後第二批轉運船靠岸了。比上午那條小,吃水淺,船舷上搭的棚布在風裡拍著。
於墨瀾不在調度室,他在一樓裝卸口那邊確認泊位方案。回來的時候經過棧橋入口,地面消毒液潑過的地方還濕著。第二批的人還在下船,步子比上午那批慢一些。
他從鐵柵欄外面走過去。隔著柵欄和一條通道,能看見隊伍中段一個穿工裝的男人在走跳板。四十來歲,背上一隻編織袋,走跳板不晃。
於墨瀾沒停,往走廊方向走了。
兩分鐘後他從走廊拐回來的時候,棧橋入口圍了幾個人。
那個穿工裝的男人趴在水泥地上,編織袋倒在兩步開外,口衝下,裡面的東西散了。一件卷著的棉襖,一雙布鞋,一個保溫飯盒蓋子脫了,滾到柵欄腳下。
檢疫點的人蹲在旁邊。男人被翻過來了,臉朝上,嘴張著,鼻子和下巴之間糊著一層灰黑色的泡沫。肺里出來的泡沫從嘴角往外淌,在水泥面上洇開了一小片。
臉左側有一道擦傷。是磕地上蹭出來的。
檢疫點的人站起來,招手。兩個裝卸工小跑過來,一人架一邊,把人抬到通道外面鐵柵欄後頭擱下了,地上的編織袋和散落的東西也收了。飯盒蓋子卡在柵欄腳下,裝卸工彎腰摳了四五下才摳出來。
"下一個。"
隊伍往前動了。經過那塊水泥面的時候前面幾個人繞了一步,後面的人沒繞。灰黑色的泡沫已經在冷空氣里結了一層薄殼。
於墨瀾站在柵欄外面。手碰到橫杆上的時候鐵管冰得燙手,他縮回來。柵欄底下的水泥面上有消毒液滲過的白印。
回去的時候經過被抬到柵欄後頭的那個人,布蓋上了,是檢疫點桌上那塊備用的消毒布。布底下鞋尖露出來,一雙膠底工鞋,左腳鞋帶繫著,右腳的斷了,用鐵絲擰了個扣代替。
經過一樓大廳的時候,宋美瑛站在保衛窗口前面,手裡捏著一疊條子。保衛在跟別人說話,沒理她。她沒走。
他上了樓。樓梯間裡比外面暖一截,窗戶關著。調度室里暖壺還在桌上,他倒了一杯,壺傾到底才接住半杯。水已經徹底涼了。喝了一口擱下。
下午,光線從窗外移過了半張桌面的時候,老葛把清點單遞過來。在泊、在航、出港,逐條列了。銅運1087那一行,還是早上那兩個字:待核。
"這份聯防來了直接交?"老葛問。
"就按你寫的遞。"於墨瀾說。
老葛嗯了一聲。
清點單擱在冊子上面,一起放在桌面上。
傍晚五點出頭,天暗了。走廊里響起一種不一樣的腳步。踩得重,鞋底硬,節奏勻,不是港務樓的人。
門從外面推開。三個人。
打頭的穿軍常服,短髮,五十出頭,肩上沒有港務系統的任何標識。身後兩個年輕的,一個抱文件夾,一個挎軍用挎包。
打頭的掃了一圈調度室。
"港務站調度台。"不是問句。
於墨瀾站起來。"是。"
"趙鶴銘。銅江東線聯防。桐嶺應急水運即刻起由我接管,在港運力的底交出來。"
於墨瀾把兩樣東西擱到桌面中間。
趙鶴銘沒坐。他站著翻排程冊,翻得快,手指在每條船的編號上點過去,邊翻邊跟身後的人報了兩個數。翻完翻清點單。
"凍結令之後走的幾條船?"
"一條。"
趙鶴銘翻到出港那一欄。零點之後就一條,銅運1087,待核。他手指壓在那一行上。
他把清點單遞給身後抱文件夾的人,一揚下巴。然後翻到在港運力那幾頁,點了四條船的編號,跟第二個人交代桐嶺方向應急船次的排法。語速快,每條指令帶編號、帶泊位、裝載類型。醫療先走,空艙跟,物資和人分開裝。
於墨瀾站在旁邊,需要他確認泊位條件和裝卸人手時答了幾句。
排完應急線路用了半個鐘頭。趙鶴銘把冊子擱回於墨瀾面前,回頭跟抱文件夾的人湊近交代了一句。然後回到桌邊。
"銅運1087,嘉余方向。一點凍結令到了,閘口一點一刻才解纜。"他看著於墨瀾。"這條船為什麼在那個時候走。"
調度室里老葛端著杯子,楊濱的手擱在紙頁上。
"凍結令下達之前我簽的出港。"於墨瀾說。
趙鶴銘看了他幾秒。
"桐嶺應急排程你繼續執行,我的人跟你對接。"
他帶著兩個人往外走。到門口停了。回頭。
"嘉余那條船的事,先放著。"
走了。
門關上。調度室里沒人動。過了十幾秒,老葛把杯子放下了。楊濱繼續低頭翻件。
於墨瀾坐回去。
「名字我聽過。」老葛忽然說。
於墨瀾和楊濱看老葛。老葛在桌底下翻舊的《渝都聯防簡報》,翻了半天,找出一張。
「銅江東線聯防總指揮。東邊幹線上的軍隊全歸他管。」
六點半。手機響了。
是林芷溪。
"宋美瑛出事了。下午去嘉南的編隊集結,她混進去了。點名的時候被攔下來,跟人一撞,摔在台階上,額頭磕了一道口子,送分診了。"
"你在哪?"
"分診站外面。縫了三針。人清醒。"
於墨瀾拿著手機。走廊上趙鶴銘的人經過,軍靴的節奏很勻。
"你先陪她。回頭再說。"
電話掛了。
窗外碼頭燈亮了。冊子還翻在那一頁,趙鶴銘的字跟他的字擠在一起。
清點單被帶走了。